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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去跟诸位大人说一声你认输了,咱家还是疼你的

定襄城。

镇守太监府的正厅里燃着上等的檀香,烟雾在缭绕的光影中缓缓盘旋。

杜义成歪在铺了锦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脚下一个丫鬟正给他捶着腿。

听到下人通报沈烈求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沈烈?来找咱家?”他将佛珠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尖轻轻拨过一颗珠子,“莫不是齐修查账查得他坐不住了,跑来求咱家替他美几句?让他进来。”

沈烈跨进正厅,杜义成端着一盏茶慢慢品着。

他头也不抬,声音从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盏后传出来,腔调懒洋洋的。

“哟,这不是沈游击吗?稀客稀客。咱家这把椅子,你可是头一回来坐。怎么,布政使司的齐参政查账查得紧,你便想起咱家来了?还是说,火药评比的日子近了,沈将军心里发了虚,想来找咱家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日子往后推推?”

沈烈在客座上坐下,接过仆人递上来的茶,低头吹了吹茶沫,语气轻松:“杜公公说笑了。我是个泥腿子,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至于为了那点事就睡不着觉。今天来找公公,是有一桩正事要谈。”

他搁下茶盏,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

“定襄火器局正在赶制新式盔甲,步兵布面甲和骑兵铠两条线同时开工,精铁日耗甚多。盔甲样品已经试穿过,防护力和活动性都没问题,工匠们日夜两班倒,月底能出一批成甲,可现在库存的精铁撑不下去了。我知道按常例,定襄营铁料由鼓岭官矿拨付,月中交割,五千斤一批。上期交割日到现在,库里只进了一千斤。再这么等下去,火器局就得熄炉了。”

杜义成捻着手中的佛珠,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眯眼的动作里全是戏,他等了一路终于等到沈烈来求他,这种快感比他预想的还要熨帖。

他慢条斯理地将佛珠上的玉坠子转过来又转过去,半晌才开口,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官腔十足。

“沈游击,不是咱家不给你拨。鼓岭矿前些日子南坑坍塌了,矿工伤了十好几个,坑道到现在还没清出来。精铁产量嘛,不是咱家说砍就能砍,也不是你想拿就能拿。得等矿上把坑道修复了、产量恢复了,才能陆续交割,这个道理你带兵打仗的总该懂吧?”

杜义成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低头吹了吹茶沫,抬眼从茶盏边缘往沈烈脸上扫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戏谑。

“怎么,沈游击莫不是因为火药评比的日子快到了,心里头打鼓,想用精铁不足来推脱?你要是怕了,现在说一声,咱家心善,去跟诸位大人说一声你认输了,咱家还是疼你的。”

沈烈听完,不但没有被激怒,反而笑了一声。

“杜公公在这延绥镇已有近一年了,我沈烈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黑河堡几百个鞑子围着我都没怕过,几斤精铁还能把我吓退了不成。我今天来,是想跟公公当面确认一件事,鼓岭矿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供铁。什么时候?多少斤?每月分几批交割?公公给我一个准确的日子,我好安排火器局的生产计划,总不能一直空等。”

杜义成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

他原以为沈烈是来求他通融的,是来在自己面前低头认怂的,结果沈烈不但没有放低姿态,反而步步紧逼地要求他把话说清楚。

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拍,声音里的官腔又加重了几层。

“矿上什么时候恢复,那是矿上的事,咱家也没办法给你打包票。你让工匠们先做铳管、配火药吧。甲胄的待料以后再说,就是暂缓发放,这个事咱家也无能为力。”

沈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空白公文纸,双手放在杜义城面前,语气愈发正式:“既然鼓岭矿确实存在产量不足、暂缓发放精铁的情况,那请杜公公给我出具一份正式的公文文书。写明鼓岭矿因坍塌导致精铁产量不足,定襄营铁料暂缓发放。有了这份文书,火器局那边我也好有个交代。工匠们等料等得心焦,没有公文,光是嘴说,下面的人不信。”

杜义城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公文纸,又抬头看了看沈烈,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愤怒或焦躁。

杜义城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试图在这段话里找到什么陷阱,但他想了又想,想不出有什么不对。

他是镇守太监,他说矿上出了问题就是出了问题,出问题的矿总不能硬说成没问题吧?

沈烈拿到的也不过就是一份承认矿上产量不足的文书罢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在茶几上,拿起案上的毛笔,蘸墨挥毫,三下五除二便写了一份公文:鼓岭矿因南坑坍塌修复施工,本月精铁产量不足,定襄营铁料交割暂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写完,他命人取出镇守太监府的关防大印,狠狠地盖在了落款处。

“沈游击,你可收好了。白纸黑字,红印在押,回去给你的工匠们好好瞧瞧。都是咱家无能,矿上的事咱家也无能为力。”

他将公文往沈烈面前一推,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了:“精铁的事咱家已经给了你交代。十日后就是火药评比的日子了。沈将军,你准备好了吗?可别到时候拿出来的火药打不响,当着全陕西大人的面丢人。”

沈烈接过公文,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关防印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杜义城,脸上浮现出一种让杜义城极其不舒服的从容。

“杜公公。火药的事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什么射程,什么威力,十日之后自然见分晓。我这个泥腿子别的本事没有,但说出去的话从来都是作数的。”

他将公文在怀中放好,对杜义城拱了拱手,语气轻松了几分:“公公府上的茶不错,下次再来讨一杯。”

杜义城看着沈烈离去的背影,捻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他把沈烈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问题出在哪里。

沈烈来要了一份承认矿上没铁的公函。

这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最终将这些都归结为沈烈的嘴硬,发出一声冷笑,对身边的郭通吩咐道:“死到临头还这么狂妄。郭通,给火药司传话,这几日加把劲。十日之后,咱家要当着全陕西的面,把沈烈这张厚脸皮给扒下来。”

郭通躬身应是。

沈烈从镇守太监府回来直接拐进了火器局的大门。

火药间里炉火烧得正旺。

朱明远和杨山正围着一张大木桌争论什么,许敬国在旁边拿笔飞快地记着,黄济则对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个不停,满屋子都是硝石和炭粉混合的气味。

几个人见沈烈进来,正要起身行礼,沈烈摆了摆手,在长桌边拖了条板凳坐下。

“说说吧。颗粒火药的试制跑了几轮了,结果怎么样?”

朱明远和杨山对视一眼。

朱明远先开了口,他从桌上拿起三个粗瓷碟子,依次摆在沈烈面前。

第一个碟子里盛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看上去和市面上普通的火药没什么两样;第二个碟子里是颗粒分明的药粒,大小均匀,颜色深灰发亮;第三个碟子里只有寥寥几颗,色泽更纯,质地更密,在油灯下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

“大人,我跟老杨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反复试了十几次。”朱明远说着,声音透着一股兴奋,“眼下定了襄火器局的火药,可以分成三档。”

他指向第一个碟子:“三号药。硝石不提纯,硫磺不蒸馏,木炭不分级,也不做颗粒化,就是传统的粉末火药。这档药咱们只做一批,专供新兵训练。新铳手头两个月不需要好药,先用这个练手,习惯了再往上换。这样既不浪费精料,也能控制成本。”

然后他指向第二个碟子:“二号药。才是咱们的主力。硝石过一次提纯,硫磺蒸馏除杂,木炭按柳木炭、麻秆炭、榆木炭三级配比。最关键的一步,火药泥经过水轮杵臼春捣万次以上之后压饼碾碎,铜网筛分,粒径控制在绿豆到黄豆大小之间,每一批都严格过筛。这一步把粉末变成了颗粒,燃烧效率提了一大截。”

沈烈从碟子里捏起一颗二号药的颗粒,在指尖捻了捻,颗粒干爽坚硬,不粘手,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只有淡淡的硝石味,没有硫磺的刺鼻气。

“产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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