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府。
陕西布政使司衙门。
宋廷玉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茶汤碧绿清亮,是他特意从老家带来的上等紫阳毛尖。
李玉坤坐在下首,正翻看着案头一叠刚送来的延绥镇公文摘要,翻到其中一份时忽然轻笑了一声。
“大人,这几招连环打下去,沈烈一个边地武夫,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李玉坤合上公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的轻松,“先是宋玄案逼他程序上自证清白,再是齐修带队下去查他的军屯账目,最后军饷一停。三管齐下,他沈烈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低头。”
宋廷玉将茶盏搁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木相击之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混迹官场数十年才能养出来的笑,每一丝纹路里都浸着对局势的笃定。
“一个边将武夫,刀枪棍棒或许玩得转,官场上的门道他又怎么会懂。规矩是写在纸上的,学问是藏在规矩后头的。这个道理,你我在此浸淫了十几二十年才略懂皮毛,他沈烈一个百户出身,哪来的底气跟布政使司掰手腕。”
他将茶盏重新端起来,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茶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忍俊不禁的调侃:“前日我收到了镇守太监杜义城发来的邀帖,你猜怎么着?沈烈那个莽夫,居然要和杜公公比试火药。他放话说,他做的火药比兵仗局火药司的更好,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李玉坤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晃出来几滴洒在袖口上:“火药?跟杜公公的火药司比火药?”
他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茶渍,笑声却怎么也收不住,“兵仗局火药司那是百年的老字号,里头的匠人代代相传,手艺是一辈一辈往下教的。他沈烈一个初出茅庐的边将,火字怕是都不识几个,也敢在火药上叫板?”
宋廷玉也笑了,但比李玉坤克制得多。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待孩童胡闹般的轻蔑:“由此看来,此人抓捕宋玄,也不过是一时气血上涌,莽夫之勇罢了。做事不计后果,不留后路,只顾眼前快意。这种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大人说的是。”李玉坤顺着话头往下接,“火药比试那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烈那点三脚猫的本事能瞒得住谁?届时丢的不仅是面子,连带着他那个游击将军的威信也一并扫地。”
宋廷玉将茶盏搁下,语气平淡笃定:“我已经回了杜公公的帖子,火药比试那天,本官亲自去定襄城。一是杜公公的面子不能不给,他在司礼监的关系网通着宫里,这份分量你掂掂就知道。二来,我要亲眼看着沈烈自己吞下他自己种出来的苦果。他不是狂吗?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吗?那就让他当着全陕西的面,自己扇自己的巴掌。”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一种无需说的默契。在他们看来,沈烈已经是一个装进了瓮里的鳖,只等着日子一到,盖子一落,所有的事情就都了结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随推开书房的门,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快步走到宋廷玉面前,躬身呈上。
“大人,齐参政从定襄城发来的急件。”
李玉坤接过信函,认出封口上火漆上印的是齐修的私章。
他转头对宋廷玉笑了笑,自信满满地掂了掂信函的分量:“大人,齐参政办事果然雷厉风行。这才去了几天,捷报就送回来了。看来此去定襄,已经挖出了不少沈烈的把柄。”
宋廷玉正了正衣冠,坐直身子,脸上恢复了平日那副沉稳庄重的表情。
他抬了抬手,示意李玉坤拆信:“齐修这个人,办事向来得力。上次去汉中府查屯田案,三天就查出了三个指挥使吃空饷的账目,此次去定襄,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游击将军,能经得住他几天的翻查?想必已经找到了不少突破口,特地来信向我请示下一步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念给我听。”
李玉坤展开信纸,目光扫过第一行。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像被风干的泥壳一样,一层一层地从脸颊上剥落。
他又把信纸从头到尾重新扫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眼睛没有看错。
“怎么了?”宋廷玉察觉到异常,眉头微微拧起,“信里说了什么?”
李玉坤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递给宋廷玉。
他的表情五味杂陈,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慌张。
他在宋廷玉身边做了十多年副使,经手过的清查案子不下数十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结果。
宋廷玉接过信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齐修书曰:
修叩首再拜,谨禀宋公座前。
谢宁核验沈烈经手往来公文凡涉巡抚、都察院、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诸衙门者,逐一比勘,其印信、关防、日期皆合若符契,程序严密,无隙可乘。
田业遍翻沈烈所部军法处置诸案卷,有惩有赏,悉依律而行。尤以宋玄一案,已于林巡抚、赵都御史两处备案,呈文日期俱在缉捕之先,无从指摘。
贾俊逐笔钩稽沈烈自黑河堡百户任内迄今之军屯账目,凡收支皆有原凭,出纳咸有画押。赏银悉散于有功之士,军饷皆济于列伍之卒,屯田所出一粒未入私囊,尽归公仓。
修读至卷末,悚然搁笔。沈烈名下不占一分私田,未克一文军饷,未截一笔赏银。账册之洁,如冰雪莹然;行事之清,似山泉澄澈。此等边将,修在延绥地面多年,未尝一见也。
然修当日于游击将军府中,当彼麾下诸将之面,与沈烈立约:若查无实据,修当众谢罪。今账无可劾,事无可纠,修之前已成铁案,若果屈膝于众人之前,非惟修一人之羞,亦恐累及明公清誉。修夙夜忧思,彷徨无计,谨沥肝胆,顿首以闻。伏惟明公俯赐指示,俾修知所遵奉。临书惶悚,不胜待命之至。
修再拜。
宋廷玉将信纸缓缓放下。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角落里的炭炉爆出一声火星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廷玉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那几行字的墨迹,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
“清查数日,竟查不出沈烈一兵一卒的过错。”
“齐修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在布政使司干了二十年,明规则、潜规则他门儿清。他去查一个边将,居然查到要向我求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玉坤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