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沈烈的账不是做得干净,而是真的干净。
这意味着他们在长安府精心策划的那套“查账施压逼你放人”的连环计,第一环就卡住了。
这意味着宋廷玉压上去的筹码,齐修、谢宁、田业、贾俊整整一套布政使司的精锐班子。不但没能把沈烈压垮,反而被沈烈反过来架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上。
李玉坤正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回走得更快,更急,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一个老仆推门进来,低声禀报:“大人,前线军需衙门的左都御史、朝廷钦差赵启星赵大人在门外求见。”
宋廷玉和李玉坤对视一眼。
赵启星不常在长安府露面,他此番作为朝廷钦差来此,必然是为了前线的军需。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访,时间掐得也太准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同一个人,沈烈。
宋廷玉迅速收起齐修的信,塞进袖中。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恢复了往日那副庄重沉稳的仪态。
毕竟赵启星是三朝元老,左都御史,品级和资历都远在二人之上。
他和李玉坤一起走到门口迎接,脸上各自堆起恭敬的笑容。
赵启星大步跨进书房,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递上来的茶都没接。
他站在那里,须发灰白却腰杆笔直,满身都是一种浸淫官场数十年才能淬炼出来的凛然之气,不怒自威,不自重,气场比宋廷玉这间摆满了古籍和文玩的布政使书房还要沉上几分。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宋廷玉的背脊微微发凉。
“宋大人,大理寺官员刘忠来找过老夫。魏松亭、董其昌两家查抄之后剩余的七千五百九十四亩田地,本来已与沈烈约定分期收购。先付一万二千两现银,解往陕西前线军需衙门,解决前线各军拖欠了两个月的军饷。这笔交易是老臣亲自批复,户部那边也已经在催了。如今齐修带人在定襄城一查账,田地过户就此搁置,一万二千两现银迟迟不能到账。”
赵启星的声音越说越冷,每一道皱纹里都透着不耐烦和不满。
“前线将士两个月的军饷被压着,袁时泰袁总督亲自来函催问,老夫一个钦差大臣,压着前线军饷发不出去。这里面要是有个闪失,前线哗变,士兵闹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宋廷玉面不改色,但袖中的手指已经攥紧了齐修那封信的边角。
他知道赵启星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前线军需衙门确实缺银子,一万二千两不是小数,而卡住这笔银子的不是旁人,正是他派下去的齐修。赵启星这是拿朝廷大事来压他,每一句话都站在公理上,让他无从辩驳。
赵启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沈烈这个人,老夫在黑河堡亲眼见识过他的勇武。万军之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到了定襄城,招抚流民,安定百姓,平抑粮价,开垦军屯,一举铲除了卫松亭和董其昌两个盘踞多年的毒瘤。他有勇有谋,是袁总督和林巡抚都认可的方面之才。宋大人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对这么个人全面清查?”
“宋某职责所在……”宋廷玉的声音有些发干,“布政使司按朝廷章程核查边镇军屯账目,这是年年都有的常例.......”
“常例查账,需要参政亲自带队?需要经历司、理问所、照磨所三所官员一同到场?这种排场全国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例,你来跟老臣说是常例?”
宋廷玉的嘴唇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答。
赵启星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懒得再追究的疲惫和冷硬:“宋大人,针没针对沈烈,你心里最清楚。老夫不跟你追究这个。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此事必须尽快有结论,批文等着钦差用印,前线等着银子发饷,户部等着田产交割的奏章。这三件事,哪一件都拖不起。”
宋廷玉沉默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玉坤,但李玉坤此刻正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廷玉咬了咬牙,终于勉强开口:“赵大人息怒。十日后,定襄城将举行一场火药评比,镇守太监杜公公与沈游击的对赌。届时下官将亲自前往定襄城,当面询问齐修。如果清查结果证实沈游击确实清白无愧,那么下官会立刻结束此次清查,土地过户和军饷拨付随即恢复,绝不再拖。”
赵启星听到“火药评比”四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变化。
他也收到了杜义成的邀帖,那个阉人把全陕西的大员都请去了,要见证沈烈如何当众落败。
说实话,赵启星也很好奇沈烈究竟有什么底牌,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信任沈烈,因为他了解沈烈这个人,这个年轻人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在黑河堡是这样。
在神木城是这样。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希望宋大人出必行。”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十日后,老臣也会去定襄城。届时谁是谁非,自有分晓。”
他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刮得案上的文竹叶子簌簌后退。
老仆连忙小跑着追上去替他领路,赵启星头也不回地走到衙门口,跨上马车,落帘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布政使司那块金字牌匾,眼神冷淡。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李玉坤看着宋廷玉的背影,欲又止。
宋廷玉走到窗边,看着赵启星马车远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厉。
“齐修在定襄城已经尽了力,不是他无能,是沈烈这块骨头确实没缝。但布政使司的威信不能就这么丢了。十日后火药评比。杜义城赢了一切好说,沈烈威风扫地,赵启星也没脸再护着他。届时齐修查账的事自然会被人遗忘。”
他转过身,目光黑沉沉的。
“但有个前提了,杜义城必须赢。你把我的话转给齐修,让他这些日消停些,不要跟沈烈正面冲突,等火药评比的结果出来之后再议。”
李玉坤重重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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