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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宋大人,您可得想出点办法来

齐修在定襄县衙门的东厢房里住了整整三天。

县衙不大,但县令温玉初是个讲究人。

东厢房窗明几净,案上摆着两盆文竹,墙角的小炭炉把屋子烤得暖意融融。

每天早上温玉初都会亲自端一壶新沏的紫阳毛尖过来,和齐修对坐品茗,谈几句诗文,论几首杜工部的七律。

齐修的心情颇为舒畅。

查账的事他交给了谢宁、田业和贾俊三人去办,自己只需要在最后关头翻一翻结论即可,犯不着亲自跟那些泥腿子的账册打交道。

更何况他对这场清查的结果早已胸有成竹,边镇的将领他查过不下十个,从卫所指挥使到营兵参将,哪个手里没有一本糊涂账?

军饷里扒一层皮,屯田里吃一口肉,抚赏银里再揩一把油,这是边镇的规矩,不是例外。

沈烈一个从百户摸爬滚打起来的泥腿子,还能比那些世代为将的指挥使们更清白不成。

这天下午,齐修刚和温玉初论完杜甫的《兵车行》,正端起茶盏准备润润嗓子,东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谢宁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卷宗,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田业跟在他身后,平日那副冷淡而挑剔的神情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挫败的茫然。贾俊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屯田账册,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册子的边角,低着头不敢看齐修的眼睛。

齐修搁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官场浸淫了二十年,一看这三个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不是在汇报成果。

他示意温玉初先退出去,然后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账查得怎么样了?沈烈的军屯账目里,有没有吃空额?屯田的产出,有没有截流私吞?”

谢宁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文书放在桌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料:“大人,下官带人核对了沈烈上任游击将军以来的全部往来公文。巡抚衙门、都察院、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与沈烈相关的每一份文书都调了原件核对,日期、印信、关防、签署,全部对得上,没有任何一处涂改或补签的痕迹。”

他将最上面那份公文的签署日期指给齐修看,“尤其是宋玄案的缉捕程序,林巡抚的批文日期早于沈烈出兵的日子,赵都御史的备案日期也在期限内。大人,程序上沈烈确实走在法度之内。”

齐修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田业。

田业翻开手中的刑名卷宗,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勉强开口,语气比谢宁更丧了几分:“下官查了沈烈所部半年来的军法案件。处置逃兵、惩罚失职将校、分配俘获战利品,全部有案可查,律法依据条条分明,没有一个案子是绕过军法程序擅自处理的。宋玄案更是人证物证俱全,关防印信、证人供词、林巡抚和赵都御史的批文。三重保险套在里面,找不出任何漏洞可以拿来做文章。”

齐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温玉初泡的紫阳毛尖此刻喝在嘴里竟尝不出半分滋味。

他将目光投向最后的贾俊,这个照磨所的照磨是他最倚重的一张王牌,专管核对屯田册籍和军饷账目。

贾俊在照磨所干了十几年,经手过的账册不下上千本,边镇那些偷梁换柱的账目花样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贾俊,你说。”齐修的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从容了。

贾俊把手里的屯田账册翻开摊在桌上,翻到那一页贴满了红签的位置。红签是他核查时发现问题做标注用的,翻遍这本账册,他贴上去的红签竟然不到五张,而且每一张查到最后都是误会。

他叹了口气,声音发虚:“大人,下官查了沈烈从黑河堡百户时期到现在的全部军屯账目。每一笔收支都有原始凭证。出库入库有经手人画押,粮饷发放有领受人签名,赏银分配有战功记录做依据。下官把账册里的数字和实物核对了一遍,屯田的亩数、产出、入仓的粮食,全部对得上。沈烈名下一亩私田都没有,赏银从未克扣过一文。”

他合上账册,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说出口的结论:“大人,下官在照磨所当了十几年差,经手的边镇军屯账目不下数百本,像沈烈这种......”

“这种什么?”齐修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寸。

“涓滴不染。”贾俊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东厢房里安静了整整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窗外的风声穿过县衙院墙上的砖缝刮进来,吹得案上的文竹叶子簌簌地响。

齐修坐在太师椅上,后背一点点地往后靠,他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化。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是执拗的不甘,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深的颓然。

一个边军出身的武将,手里攥着几千人的军饷、上万亩的军屯田地、和关外鞑靼部落做马匹交易的巨额现银,居然一分钱都不往自己口袋里塞?

这样的官他齐修活了半辈子没见过。

不是没见过清的,是没见过清到这个地步的。

而且还是在边镇这种地方,在天高皇帝远的延绥地面,在所有人都默认吃空饷喝兵血是正常规矩的大环境里,沈烈的账本干净得就像一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你们三个是不是查漏了什么。”齐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甘心渗透在每一个字里,“军屯的账目体量这么大,经手的吏员那么多,怎么可能一个漏洞都没有?你们重新查,从黑河堡时期的账目从头开始查,每一笔支出都要找到对应的实物,不要只看账面上的数字。”

谢宁和田业对视一眼,都没动。

最后还是贾俊苦着脸把话挑明了:“大人,不是下官三人不尽力。实不相瞒,昨夜里我们三个已经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连黑河堡时期的屯粮本都翻出来了。沈烈此人,确实毫无漏洞可。他的账目不但干净,而且做得极其规整。每一项收支都按朝廷法度走了该走的流程,单据、画押、印信,三样齐全。这种做账的手法,说实话,就连布政使司的库房都不一定每笔都能做到他这个地步。”

齐修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定襄城灰扑扑的街道和远处山脚下流民营地里升起的炊烟,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次宋大人恐怕是有些失算了。”

没有人敢接话。

齐修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去之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墨,铺开一张信纸,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凝滞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写给宋廷玉的信写得颇为费力。

齐修尽量把措辞放得委婉,结论是不存在任何可供弹劾或拿捏的实质性把柄。

写到最后,齐修的笔尖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他跟沈烈有赌约。

当着满厅堂将领的面,当着赵破夷、曹文秀、陈雄、冯盛那些人的面,他亲口说过:若是查不出问题,当众向沈烈赔礼。

从三品参政,陕西布政使司的左膀右臂,当着所有人低头认错。这件事要是真的兑现了,他在陕西官场的脸面还往哪儿放?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段话,措辞比前面更加恳切,恳请宋大人指示下一步该如何应对,语间已经流露出了一丝隐隐的求援之意。

他是宋廷玉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不假,但心腹也是要脸面的。

宋廷玉要是不能替他把这个台阶铺好,他以后在陕西地面上走路都得低头。

信写好了,刚封上火漆,还没来得及叫差役来送,县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绵延不绝。

齐修皱着眉头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到县衙大门外的街道上黑压压地坐了一片人,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袍,手里举着木牌。

木牌上的字大小不一,有些是用墨笔写在布上的,有些干脆是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在木板上的,但内容一致,“朝廷欠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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