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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临到头发现自己才是输家,那场面该多有意思

“硝石做得好。”沈烈将硝石碟子放回桌上,目光转向许敬国,“硫磺提纯和木炭分级做得怎么样了?”

许敬国回过神来,恢复了往日那副严谨专业的语气:“硫磺按大人的法子,用铁釜隔水加热熔化,撇去浮渣之后二次蒸馏,纯度已大幅提升,烧出来不再有刺鼻的杂质气味。”

他把沈烈引到另一张桌前,桌上按照柳木炭、麻秆炭、榆木炭三个等级分别摆了三碟样品,每碟旁都放了对应的木材原料做对照。

柳木炭颜色最浅,质地最松,用手指轻轻一捻便碎成细粉;麻秆炭颜色稍深,纤维纹理清晰;榆木炭颜色最深,质地也最硬。三种炭都是湿磨后密封在陶罐里的,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原料的关口过了。”沈烈看完成品,在桌边坐下,示意众人也落座,“接下来是配比和混合。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一步。你们说说看,兵仗局火药司那边是怎么配药的?”

杨山和朱明远对视一眼,最后由朱明远开口:“大人,传统法子说穿了就一句话,凭手感。老工匠抓一把硝石掂一掂,捏一撮硫磺闻一闻,再捧一捧木炭看一看,差不多就行。今天手感好多放一把硝石,明天手抖了少放半把硫磺,每一批做出来的火药都不一样。”

沈烈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定襄火器局的火药,硝石、硫磺和木炭,严格按照七成半、一成、一成半的份量称量。每一批配料都要用戥子称精确称重,误差不超过半钱。配比写在工序单上,称量的人画押,复核的人画押,监造的许敬国再画一道押。三道画押缺一道,这批药就不准入库。”

许敬国在纸上飞速记下这道工序,笔尖在纸面沙沙地响。

“称好之后,加水调成湿泥状,入石臼春捣万次以上。”沈烈接着说,“春捣不能偷懒,少捣一千次,硝硫炭三者的混合就不均匀,燃烧起来时快时慢,弹丸飞出去的力道也不稳定。鸟铳手靠的就是弹丸打在同一条线上。火药不稳,什么都谈不上。”

许敬国停住笔,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大人,春捣万次,确实能让三者混合到极致,但耗费的人力实在太大。一个熟练工匠一天最多春捣两臼,光这道工序就能把整个火药作坊的效率拖垮了。”

“谁说要用人力?”沈烈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一个木制水轮的剖面结构,水轮轴上套着一个粗糙的偏心凸轮,凸轮的凸起部分顶着一排木质杵杆,杵杆另一端探入石臼之中。水流推动水轮不断旋转,凸轮依次顶起杵杆,又依次让杵杆在重力作用下砸回石臼,力道均匀,频率恒定,一轮水流可以同时带动十几根木杵一起做功。

杨山凑过来看了半天,嘴巴越张越大,烟杆差点从指间滑落。

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大人,这个偏心轮的构造……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别管我怎么想出来的,就说能不能用。”

“能用,当然能用。”杨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定襄城北边山上那条溪水,冬天也不结冰,流量够带动好几个水轮。只要把这个水轮杵臼搭起来,十几根杵同时捣药,一天下来能顶几十个工匠手工春捣的量,而且还不会累,不会偷懒,不会因为手酸了就在力度上打折扣。”

朱明远把烟杆往桌上一搁,接过话来:“水力春捣,力道均匀,频率稳定,混合出来的火药一定比手工春捣的品质更一致。大人,老朽今儿算是服到骨子里去了。这套水轮杵臼,不单是省人力,更是提质量。”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沈烈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更深的用意,“我们的目标不是做市面上已有的火药。那种粉末火药做出花来,也还是粉末的级别,杜义成那边也能做。我们要做的是,颗粒火药。”

“颗粒火药?”

许敬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常见的茫然。

这个词他从未在任何古籍上见过,连武备志和天工开物这两本他翻烂了的工艺典籍里也没有出现过。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大人,什么是颗粒火药?”

沈烈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一碗已经干透的火药泥饼,用手指掰下一小块,在掌心里捏碎了,摊开。

“传统火药是粉末状的。粉末火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硝石、硫磺和木炭的粉末密度不一样,在运输过程中马车一颠、人一跑,硝石粉沉到底下,木炭粉浮到上头,配比就乱了。而且粉末火药怕潮,一旦吸了空气中的湿气,颗粒之间的空隙被水分填满,燃烧速度就大打折扣。”

他把掌心里的粉末举起来凑到油灯前,轻轻吹了一口气,细粉飘得到处都是。

“但如果是颗粒火药,把春捣好的火药泥压成药饼,晾到半干之后碾碎,用铜筛网筛分,做成大小均匀的颗粒,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颗粒之间有空隙,空气可以自由流通。燃烧的时候,火焰从颗粒的表面向内烧,接触面积比粉末大得多,烧得快、烧得猛、烧得均匀。”

许敬国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道光,接话道:“大人,这就是说,颗粒火药的燃烧效率比粉末火药高出数成。同样的药量,颗粒火药能打出更大的劲儿,更远的射程。而且颗粒的粒径可以分级控制。”

“你接着想,你来定。”沈烈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老师看学生答对了难题时才会有的欣慰。

许敬国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语速比平时不知快了多少:“粗粒火药燃速慢、燃烧时间长,适合佛郎机炮和虎蹲炮。长炮管需要逐渐加速弹丸,火药烧太快反而会把炮膛震坏。中等粒火药燃速居中,用于鸟铳,铳管中等长度,需要又快又稳的初速。细粒火药燃速最快,专供引线和伏地雷的点火装置,燃烧越快,点火越精准。”

“说得完全正确。”沈烈点了点头,目光从许敬国身上移向朱明远和杨山,“粒径分三级。粗粒用于佛郎机和虎蹲炮,中粒用于鸟铳和线膛抬枪,细粒专用于引线。筛分用铜网,网眼粗细按规格定制,每一批成品都要过筛,粒径不合规的就回炉重碾。”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火药工序流程图前,用手指在最后一栏成品储存的位置上敲了敲。

“成品装陶罐,罐口蜡封防潮。每只罐子外面贴标签,标注生产日期、批次、粒径等级和配比编号。入库按先产先出的原则使用。旧药先用,新药后发,确保库里存的永远是当季生产的最佳批次。”

朱明远从凳子上慢慢站起来。

那双被炉火烤了几十年的粗糙大手,此刻正拿着一张画满了水轮杵臼和颗粒火药筛分流程的图纸,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把图纸放在桌上,摘掉叼了一晚上的烟杆,认认真真地对着沈烈拱手作了一个揖。

“老朽在潞州打了半辈子铁,在火药堆里滚了十几年,今日听大人这一席话,才知道自己这辈子学的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大人不单懂军事,连火药工艺都钻研到了如此深的地步。这样的硝石,这样的火药,这样的颗粒分级之法。莫说是杜义成的兵仗局火药司,就是把整个陕西的火药作坊全绑在一起,也做不出能和大人相提并论的火药。”

杨山使劲磕了磕烟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老朱说得对。杜义成那个火药司做出来的玩意儿,跟大人这套工艺一比,顶多算个引火纸。大人,咱们这一次,一定能赢。”

陆元朗站在所有人身后。

他把这一切都收进了眼里,这些人都是老匠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骄傲了几十年,此刻却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心悦诚服。

他心里那最后一丝忐忑,终于彻底散了。

就在此时,一个亲兵快步走进火药间,在沈烈身旁压低声音禀报:“大人,大理寺官员刘忠在游击将军府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沈烈听完,脸上浮现出一种意料之中的从容。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炭粉,对众人说了句“你们继续”之后,便带着陆元朗翻身上马,赶回了游击将军府。

刘忠正在厅堂里急得团团转,案上那盏茶一口没动。

见沈烈进门,他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完,直接迎上来,开门见山:“沈将军,我听说布政使司参政齐修在查你的账,那七千多亩土地的过户手续暂时办不了?”

沈烈一边解下外袍递给亲兵,一边走到主位坐下,语气不急不缓:“刘大人也看到了,齐修带了一整套班子下来。经历司查文书,理问所查刑名,照磨所查账目。这批田地涉及被查抄的前人田产,在清查结束之前我要是急着过户,齐修必然会抓住这个空子,给我扣一顶‘乘清查之际私相授受’的帽子。到时候不止是我沈烈一个人麻烦,这批地的经手人是刘大人,审批人是赵大人,一层一层往上查,凡是经了手的都脱不了干系。”

刘忠的脸从焦急转成了愤怒,一巴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又是齐修。这个齐修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七千多亩地是朝廷查抄的逆产,户部有备案,大理寺有案宗,赵大人亲笔批过。他一个布政使司的参政,查边镇的军屯也就罢了,还要挡朝廷的土地出售,他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拍完之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放下手,重新坐下,语气从愤怒变成了郑重:“沈将军你不用担心,齐修能拦你的地,却拦不住我的笔。我这就动身去长安,当面禀报赵启星赵大人。赵大人会把这件事的利害关系送到陕西布政使宋廷玉的面前。沈游击招抚流民,开垦军屯,事事都是在为国为民,不容被如此污蔑。布政使司查账可以,但不能一查就拖上好几个月,让正经的公务为他们的私仇让路。”

沈烈站起身,对刘忠拱了拱手:“刘大人仗义执,沈某感激不尽。如果刘大人能在赵大人面前将其中利害尽数说明,此事便有转机。”

“这不是仗义执。”刘忠也站起来,回了一礼,脸上表情认真,“这是我们大理寺官员的分内之事。沈将军安心在定襄等着,齐修那边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不要让他抓住把柄。其他的事,交给我。”

刘忠说完便大步跨出厅堂,连官轿都没坐,直接翻身上马。

他那匹老骟马在夜色中打了一个响鼻,随即被马刺轻轻一碰,便带着主人风尘仆仆地消失在了定襄城南的官道上,往长安府方向奔去。

沈烈站在厅堂门口,看着夜色渐渐把马蹄扬起的尘土吞没,转身回了书房。

他将油灯拨亮了一些,在那张画满了水轮杵臼和颗粒火药工序的图纸上,又加了几笔标注。

陆元朗端着两碗新沏的热茶走进来,他轻轻把茶放在桌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陆先生,你说杜义成请了那么多大人物来看他赢。临到头发现自己才是输家,那场面该多有意思。”沈烈头也不抬,随口问了一句。

陆元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端起自己的那碗茶,站在书桌旁慢慢喝了一口。

“大人,下官现在一点都不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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