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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临到头发现自己才是输家,那场面该多有意思

陆元朗从县衙门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进游击将军府的书房,沈烈正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火器局送来的每日进度折子。

姬明凰在旁边的小桌上摆了一碟炒黄豆和两碗小米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尚有余温。

沈烈抬头看了陆元朗一眼,见他脸上半是疲惫半是心安,便放下折子,把其中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先喝了再说。你这一天在县衙门和火器局之间来回跑,脚底板怕是磨出泡了。”

陆元朗也不客气,端起粥碗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整个人才算定了神。

“大人,齐修他们今天正式开始查账了。田业带人翻宋玄案的文书卷宗,每一份往来公文都要核对日期和印信,连大人当初发给林巡抚的那封缉捕请示的底稿都调出来了。贾俊更狠,他把军屯账册从头开始翻,从大人在黑河堡当百户时经手的第一笔屯粮账一直查到现在,每一笔收支都要找原始凭证比对。谢宁则带着几个书吏在一旁逐页登记,连空白页都翻了一遍。”

“查得够细。”沈烈搅着碗里的粥,“这说明齐修不是来走过场的。他是真的想在我这本账上找出点东西来。”

“确实细致到了极点。不过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忧。”

陆元朗放下粥碗,从随身文书中抽出一本册子翻开,语气里多了一分底气的沉稳,“首先,我们的账目做得完整。下官和黄济在每一笔收支发生的时候都留了原始凭证,出库入库都有经手人画押,账册和凭证之间的对应一目了然,没有一本糊涂账。其次,也是更关键的,大人名下没有任何私田。军屯田地的产出全部进了公仓,赏银和军饷大人从未克扣过一文钱。齐修就算把账册翻烂了,也翻不出大人中饱私囊的证据。”

沈烈听完,靠在椅背上,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侧轻轻跳动,映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宋廷玉和齐修都以为我和那些寻常武夫一样,喜欢在军饷里刮一层油水,在屯田里吃一口肥肉。他们用这套模板去套所有的边将,一套一个准,这么多年从没失过手,所以这次他们也觉得不会有意外。”

他把粥碗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碗沿。

“可惜他们忘了想一件事。那些边将捞银子,是因为他们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捞够了就调走,换个地方继续捞。但我沈烈不一样。我要建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一片能养兵的地,一座能在延绥镇真正扎下根的城。为了这几两碎银子把根基挖空了,这种蠢事我不屑去做,也永远不会去做。”

陆元朗握着粥碗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沈烈这几句话点燃了。

他跟过不少官员做文案,见过太多口头上说着忠君爱民、背地里把银子往自己口袋里塞的人。

沈烈是他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能把银子往外推、往火器局里砸、往流民碗里分的人。

他真的在下一盘比捞钱大得多的棋。

而自己能成为这个人的掌书吏,替他掌管文书印信和军屯账目,陆元朗忽然觉得这份差事比在大理寺当个随员体面一百倍。

沈烈看他发愣,笑了一声:“粥凉了。接着喝。”

陆元朗连忙低头喝粥,耳边却听到沈烈又问了一句:“火药司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陆元朗放下碗,脸色微微变了。

他方才那副心安神定的表情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忧色。

他从文书最底层抽出一份帖子,递给沈烈。

“镇守太监府的火药司太监郭通下午来了一趟。杜公公为了让这次火药评比更加公平公正,已经向延绥巡抚林远林大人、绥德州知州李天来、陕西布政使宋廷玉、陕西按察使司按察使等诸位大人发出了邀请函,请他们届时到定襄城来一同观摩评比。林大人那边已经收到了帖子,绥德州和长安府方向也都有了回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杜义成这是吃定了我们,要把事情往大了闹。他请的这些人,林远是大人您的顶头上司,李天来跟大人已经撕破了脸,宋廷玉更是巴不得看大人笑话,按察使司又是管刑名案件的。他把整个陕西目光都聚到定襄城来,就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大人您下不来台。”

沈烈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来得突然,把陆元朗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沈烈会皱眉、会沉默、会认真盘算,唯独没想到沈烈会笑。

“这个杜义成,真是个妙人。”

沈烈把帖子往桌上一丢,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轻松,“他以为全天下只有他兵仗局火药司能做得出好火药,所以他把全陕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请来干什么?请来见证我沈烈当众丢脸,好让他在延绥镇的地位从此稳如泰山。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惜啊。”

他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搁下碗,声音稳稳当当。

“这个阉人从来不明白一件事。我沈烈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

陆元朗看着沈烈的脸,心里的石头轻了大半截。

说实话,他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跟着沈烈大半年了,早已把游击将军府当成了自己的家门,把沈烈当成了值得倾尽心力去效力的主公。

正因为如此,他才害怕。

制作火药是工匠的手艺活,不是战场上拼刀枪。沈烈要在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去和深耕火药多年的镇守太监杜义成正面硬碰硬,还是在全陕西所有大人物的注视之下,输了怎么办?

可是看到沈烈这副表情,他心里的恐慌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大半年来的经历告诉他,沈烈说没问题的时候,往往真的没问题。

“走。”沈烈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外袍披上,“去火器局。看看黄济和杨山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定襄城的夜风干燥而冷硬,从草原方向刮过来,裹着沙土和煤烟的气味。

火器局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几座炼铁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工匠们汗湿的脸上,铁锤敲打铁砧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格外远。

硝池那边更是灯火通明,十几个工匠正在翻堆辅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土气息。

沈烈跨进火药间的门槛,黄济、杨山、许敬国和朱明远正在围着一张大木桌忙碌。

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种样品,几个人脸上都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煤灰,但眼睛里全是兴奋。

“大人来得正好。”朱明远率先抬起头,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碟子,碟子里盛着一小堆白花花的结晶,在油灯下泛着纯净的光泽。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烈面前,将碟子递上来,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大人请看,按照您硝池的法子产出来的硝石,第一批已经结晶出来了。老朽跟杨山一起验了三遍,纯度至少九成以上,晶粒均匀,杂质极低,颜色白得像霜。”

杨山从旁边拿起另一碟样品凑过来做对比,那是一碟从市面上买来的粗硝,颗粒粗大,颜色发黄发灰,和朱明远手中那碟纯白结晶放在一起,对比触目惊心。

“大人,我跟老朱在火器这一行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硝石都见过。官造的、私炼的、藩库特供的,纯度能到七成就算上品了。”

杨山的声音带着老匠人特有的直率和认真,“可大人这法子做出来的硝石,纯度之高,连朝廷特供给神机营的贡硝都比不上。老朽不怕说句夸张的话,这样的硝石,老朽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着。”

许敬国站在一旁,凑近了看那些结晶,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自认见过的火药配方和炼制方法不下数百种,但他把脑子里所有的古籍和师傅传授的法子都翻了一个遍,没有一处记载过这种硝石提炼法。

这就是说,这套法子,是沈烈自己想出来的。

一个游击将军,战场上刀头舔血,回到书桌前却能琢磨出匠人钻研几辈子都不曾触及的工艺。

许敬国看向沈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陆元朗站在沈烈身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懂火药,不懂硝石,但他懂人。

他看到朱明远捧着硝石碟子时发颤的手,看到杨山那双被煤烟熏了几十年的老眼里迸出的光,看到许敬国沉默不语却郑重其事的动作。

这些人的震惊,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得多。

而他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在这些人的震惊里一点一点地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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