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微微侧头,看了陆元朗一眼。
陆元朗心领神会,转身从随身的文书中取出一封盖了朱红大印的公文,双手展开,面对着田业和齐修,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延绥巡抚林远林大人亲笔批复,准定襄游击沈烈缉捕逃官宋玄。左都御史赵启星赵大人批示,此案已由都察院备案,待三司会审时,都察院与大理寺将一并参与讯问。宋玄虽是朝廷任命的百户,但按大虞律,凡武官临阵弃职者,可先捕后审。我家将军每一步都走在朝廷法度之内,请问田理问,你方才说的程序瑕疵,是瑕疵在哪里?”
田业愣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两份批文上,那枚朱红的巡抚大印和都察院关防在日光下映得分外鲜明。
他是理问所的理问,专门靠流程吃饭的,他比谁都清楚,有了这两道批文,所谓“越级缉捕”“程序瑕疵”的罪名就站不住脚了。
林远和赵启星一个在前台一个在后堂,已经把宋玄案的每一条裂缝都提前封死了。
田业僵在原地,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这……这两道批文当真是事前签发?”
“日期、印信、关防,田理问可以亲自验。若是觉得印信有假,你可以发函去巡抚衙门和都察院调原件核对。”
沈烈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平淡,“至于你刚才说的越级缉捕,大虞律武备篇第十二条,凡武官奉命缉逃,品级差在三等以内,均有先行缉拿之权。百户是正六品,游击将军是正四品,差了几等?田理问对刑名律法这么有研究,这点条款不至于没读过吧。”
田业的耳朵整个涨成了绛紫色。
他把卷宗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书页在指尖哗哗地翻过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干理问这一行十几年,从来只有他用律法条款压边将的份,头一回被一个边将拿着律法条款怼了回去,而且怼得他连个下嘴反驳的地方都找不到。
谢宁悄悄把手中的卷宗放在了桌上,不再说话了。
他负责的是文书程序,赵启星和林远的批文都已经摆在了那里,他还查什么程序?再查下去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齐修的脸色变了。
方才那种俯瞰边将的优越感一点一点地往外漏。
但他毕竟是从三品的参政,在官场里浸了二十年的人,没有那么容易崩。
他冷笑一声,把话题从宋玄案硬切到了另一个战场。
“沈游击,两道批文的事情暂且不论。但这次本官带队前来,查的不是你缉捕宋玄的流程,查的是你的军屯田地和兵额实数。在本官没有核对清楚之前,你部军饷暂停发放。这是布政使司在职权范围内的合法举措,与批文无关。”
他打了一手好算盘。
边境的军饷是将领的命根子,不论是卫所兵还是营兵序列,一个月不发饷,兵就开始磨牙;两个月不发饷,夜里就有人开小差;三个月不发饷,哗变都不是不可能。
他见过太多边将在这道关口上屈膝低头,只要掐住银子这个命门,再硬的骨头也得软下来。
沈烈没有软。
他站起身,对齐修拱了拱手,语气毫不动摇:“军饷暂停发放,可以。但我沈烈行得正坐得直,军屯账目清清白白,兵额实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不怕任何人来查。我会让掌房吏陆元朗和管库吏黄济全程配合,账册全部调出,田地实地勘丈,兵员按册点验。希望齐参政出必行。账查清楚了,这份清白就替我沈烈还回来;饷银,也请布政使司一文不少地如数拨付。”
他放下手,走回座位坐下。
端茶、吹气、慢饮,动作从容。
齐修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他来之前做过推演,结果就是沈烈会在军饷这一关上服软。
交人也好、巴结也好、认错也好,总之服软。
他万万没想到沈烈把所有的算计都推翻了。
火气从齐修的嗓子眼里烧上来,烧得他胸口的官袍纽扣都勒紧了几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官袍袖子扫翻了那盏压根没碰过的粗瓷茶杯,茶水流了一桌面,滴答滴答地往青砖地上淌。
“沈烈,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一个游击将军,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你以为你背后站着赵启星就可以藐视布政使司?今日我齐修把话放在这里:人我们照查,账我们照翻,等查出结果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你莫要后悔!”
沈烈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齐修的脸。
他那目光里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丝惋惜。
“齐参政,你查你的账,我配合你。该翻的册子翻了,该量的地量了,该点的人头点了。你带的是布政使司的公文和宋大人的钧令,你依法办事,我没有二话。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我沈烈不是被吓大的。你们查出来的东西,若是真的有错,我雷厉风行立刻改;若是查不出,那暂停的军饷,也得请参政雷厉风行地补回来。”
齐修也不甘示弱。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的袖口,目光从沈烈身上扫过,又扫了一圈厅堂里站着的众将,最后落回沈烈脸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沈游击既然这么痛快,那我们这就开始。”
沈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碗时随口应了四个字:“悉听尊便。”
他当即吩咐陆元朗、黄济和屯田官黄成三人全程配合齐修麾下查账。
账册全部调出,分类造册,一本一本摊在齐修面前。
田业带着理问所的人翻看宋玄案的文书卷宗,贾俊带着照磨所的人核对屯田册籍和饷银收支,谢宁领着一群书吏逐页登记。
齐修站在厅堂中央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有些发飘,账还没查完,他不信沈烈真的铁板一块。
“既然沈游击配合得这么利索,本官也给你行个方便。”齐修整了整袖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的疏远,“我等就不在游击将军府叨扰了。定襄县衙门里有现成的公房,本官带人在那边清查,两下分开,各不相干,免得有人说我布政使司的人在你游击将军府上动了什么手脚。”
这话是说给满厅堂的人听的,意思是跟你划清界限,我们查我们的,你走你的,别想着套近乎。
沈烈听完只是抬了抬手:“齐参政请便。陆元朗每天早上去县衙门报到,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他说。定襄城的饭不怎么好,齐参政吃不惯的话可以自备。”
齐修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再接话。
他拂袖转身,带着田业、谢宁、贾俊和一众书吏差役,气冲冲地离开了游击将军府。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齐修透过帘缝最后看了一眼游击将军府那块匾额,心里冷笑,等你账上漏了底,这块匾也该换人了。
齐修的人马一走,厅堂里压抑了半天的众将顿时炸了锅。
赵破夷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火气:“大人,这群人摆明了是来找茬的。宋廷玉派一个参政下来查账,手上要是没有捏好的罪名,犯得着摆这么大的阵仗?连经历司理问所照磨所都带来了,这是查账还是抄家?”
曹文秀抱着刀靠在柱子旁,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下去:“暂停军饷这一手太毒了。他们是算准了边军的饷银是命根子,掐住了等着大人去求他们。大人方才说‘可以’两个字的时候,我亲眼看见齐修脸上的表情,他没想到大人会这么应。但他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雄略带担心:“大人,要不要末将去盯着县衙门那边?咱们的人盯着,他们动什么手脚也能有个防备。”
沈烈等他们都说完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然后把门掩上。
“你们说的都对。来者不善,没人否认。”他转过身,“但越是来者不善,越不能慌。慌了就中了人家的套。人家巴不得你急,你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他走回座位坐下,重新端起茶碗,发现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让齐修放手去查,是因为我知道他要查什么。他要查的每一本账,每一亩地,每一个人头,陆元朗事先早就过了一遍。账面做得平,兵额对得上,田亩丈量清楚,他查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旁人不容易察觉的活络。
“不过光防守不行。他捅我三刀,我一刀一刀挡回去,那是挨打的命。得让他也挨一下,他才知道疼。”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宋廷玉为什么这么急?他外甥宋玄还在我的大牢里关着,案子已经在赵启星那里备了案。按正常程序走,三司会审一审下来,宋玄弃堡逃官的罪名板上钉钉,至少也是个革职充军。宋廷玉拖不起。所以他才派齐修来,想用查账压我,逼我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