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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商场上这叫止损,官场上叫舍得

陆元朗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齐修查账只是手段,宋廷玉真正的目的是逼我们在宋玄案上让步?”

“对。”沈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所以我也给他来一手。他查他的,我打我的。”

他转头看向陆元朗,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陆先生,你现在就跑一趟,去找刘忠。告诉他,因为布政使司参政齐修正在定襄城清查军屯田地,那七千余亩被查抄田地的交易暂时不能办了。所有田亩现在都在清查范围之内,这个节骨眼上过户,齐修给我扣一顶‘乘清查之际私相授受’的帽子,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所以交易必须暂停,等齐修清查完毕、出具核验文书之后,再行办理。”

陆元朗先是一愣。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册子差点滑落,眼睛随即那一愣变成了一种豁然开朗的亮光,整张脸都活泛了起来。

“大人这招,高。”陆元朗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那刘忠为了这批地已经急得团团转了。他之前私下接触了城中十几家商户,没有一家愿意接手。大人前几日好不容易松了口,答应分期付款,他这些天正在加紧联络赵启星赵大人和朝廷户部沟通批文的事。这笔交易要是办成了,刘忠在赵大人面前就是头功一件,大理寺那边积压的案宗也能一并了结。大人这一暂停.....”

“刘忠比我们还急。”沈烈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会立刻修书给赵启星,把齐修带队清查定襄城军屯、导致七千余亩田地无法按时过户的消息递到都察院案头。”

他随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

“赵启星是什么人?一朝元老做到三朝的老资格,都察院在他手里就是一把悬在所有文官头顶上的刀。他收到刘忠的信,不用我多说一个字,自然会明白齐修背后站的是谁。都察院查陕西布政使司的账,那比我沈烈跟宋廷玉斗法高效一百倍。这就叫借力打力。”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陆元朗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他读书多年自诩聪明,但在沈烈面前总觉得自己那点头脑不够用。

沈烈接着补了几句:“宋廷玉想借朝廷法度来打击我,很聪明的一步棋。这条路上他走得远,门儿清。但他忘了算一笔账:他的目标是捞他外甥宋玄,不是为了跟我鱼死网破。当他在赵启星和林远那边承受的压力大到一定程度,超出他捞人支付的成本,他自然会收手。商场上这叫止损,官场上叫舍得。同一个道理。”

赵破夷抱臂靠在墙上,听完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心思深沉,不轻易在嘴上表露情绪,但此刻眼底分明透出了几分享受,享受跟着一个有脑子的人打仗的安全感。从前在黑河堡跟着沈烈打鞑子的时候他就知道沈烈能算,但那时候算的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现在他才真正见识到沈烈在官场上的算力,比战场上更深,更沉,更不动声色。

陈雄搓着手,声音瓮声瓮气:“大人,那军饷停发的事怎么跟弟兄们说?这可不是小事,弟兄们等着吃饭养家,一个月不发饷,怕有人扛不住。”

“实话实说。”沈烈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用煽动,不用遮遮掩掩,把事实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这个月的军饷不是我不发,是陕西布政使宋廷玉派参政齐修下来查账,账不查完饷银不发。告诉他们,他们的沈将军没有克扣一分钱,是别人卡住了他们的饭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轻了半分却更精准了。

“不需要激化矛盾。安排些嗓门大的士兵,到街上去跟百姓说话,但不要说布政使司的坏话。就说他们跟着沈将军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鞑子,保了多少老百姓的平安。再说他们现在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只说事实,摆给百姓看。真假是非,让百姓自己去想。”

陈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心领神会:“大人的意思是,用民间的舆情去推布政使司一把。清查可以,清者自清;但如果因为清查而让边军将士挨饿受冻,百姓替我们说了公道话,布政使司和齐修就坐不住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沈烈收拾好桌上的文牍,合上砚台盖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墨灰,“不过说到底,跟宋廷玉斗,都是权宜之计。他不过是一块绊脚石。踢开了就踢开了,不值得在他身上花太多力气。真正的重心永远是两件事:练兵和火药。尤其是火药,你们别忘了,我跟杜义成的半个月之约。把火药做出来,拿到朝廷批文,独立制造,把火器局的命门攒在自己手里,这才是能让我们壮大的东西。”

他说到最后几句,语气里那股家常般的轻松慢慢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的认真。

众人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重重点了点头。

赵破夷和曹文秀对视一眼,各自去整理待查的兵册和装备清单。

陈雄和冯盛也大步跨出门槛,回营安抚士卒。

而此时,参政齐修的车马已经停在了镇守太监杜义成的府邸门前。

齐修心思活络。

他虽然在宋廷玉面前是心腹,在布政使司里是从三品的参政,但他这辈子最大的不甘就是只做一个从三品。

陕西地面的官场圈子就这么大,文官集团的内部竞争比边军的刀枪对砍还要难缠。

他需要一个额外的筹码来推动他的仕途,而杜义成,这个在延绥镇的镇守太监,就是通往京城司礼监的一条捷径。

文官和宦官天生不对付,这是官场的铁律。

但齐修不管这个。

他手里提着一篓精心包装的陕西土产。上等岷州当归、陇西黄芪、秦州核桃、凤翔枣子,每一样都挑的是最上等的成色,盒子用红绸裹得整整齐齐。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差役,扛着一坛朔州老酒和一篓陕北驴肉。

这排场不算大,但处处透着用心。

杜义成在后堂接见了他。

杜义成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绸袍,袍角绣着银线暗纹,手指上套着一个碧绿的扳指。

他靠在铺了锦垫的太师椅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搁在膝头,看齐修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

文官主动登门送礼这事在延绥地面上不常有,尤其是像齐修这种品级的参政,放在平时,这号人见了他顶多拱一拱手,连茶都不肯坐下来喝一杯。

今天不仅坐了,还带了礼物。

堂堂从三品参政,对着一个太监笑得比对着布政使还热络,这让他心中十分受用。

两人寒暄了几轮,杜义成命人将土产收下,重新上了两盏今年的武夷茶。

茶香氤氲之中,齐修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杜公公,下官这次奉宋布政使之命到定襄清查沈烈,想必公公也听说了。”

杜义成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听说了。齐参政这次带了不少人,阵势不小。”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齐修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的东西杜义成一眼便看穿了,“下官在长安府时就听说过,沈烈这个泥腿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跟杜公公赌火药,这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吗?更可气的是,他一个刚升上来的游击,不知在公公面前收敛锋芒,实在是狂得没边了。”

杜义成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沈烈跟他赌火药的事在延绥镇军政两界已经不是秘密了,他嘴上不在乎,但心里早就窝着一团火。

一个二十出头的游击将军,刚上任就敢跟他这个镇守太监比火药,这不是自信,这是打脸。

“齐参政说得对。那小子确实是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赵启星和林远在后面撑腰,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杜义成搁下茶盏,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齐参政既然到了定襄,有什么打算?”

齐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的谄媚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刻意,又能让人听出亲近:“下官带队清查,自然是不会给他留半分情面的。该查的账一本不少,该核的地一亩不跑,该点的人头一个不落。公公放心,这次定襄城清查,下官一定替公公好好出一口恶气。”

杜义成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那枚碧绿的扳指,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把玩了两下,语调轻慢刻薄:“术业有专攻,造火药这件事可不是带兵打仗。拿刀的手就想别过拿硝的,沈烈这人啊,还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会?齐参政不必留情,这个泥腿子有多大的窟窿,你就替他捅开多大的窟窿。他欠公公我的这笔账,也该有人替他算一算了。”

齐修顺着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多了几分出谋划策的殷勤:“杜公公,下官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公公觉得如何。”

“说来听听。”

“火药评比那日,何不把阵仗摆大一些?陕西布政使宋大人自然要来,再邀几位在延绥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官员到场作证。巡抚衙门那边若是愿意派个人来观摩,更好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杜公公的火药对上沈烈那愣头青做出来的玩意,高下立判,一目了然。到时候沈烈丢的不仅是面子,连他在定襄城军伍里的威信,也得跟着一并扫地。”

杜义成听完,将茶盏搁在雕花茶几上。

他抬起眼皮看了齐修一眼,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终于笑出声来。

“齐参政,你这主意不错。人多才好看,好看才够劲。让姓沈的当着延绥镇所有大人物的面栽个跟头,这才叫踩到了点子上。”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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