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听完陆元朗的禀报,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陆先生。”
沈烈的语气不急不缓。
“你现在是我游击将军府的掌房吏,也是我的第一机要。记住了,你手里管着我的文书印信,管着定襄军屯的账册田地,管着几千号人的粮饷命脉。这个位子上的人,天塌下来也得先心静下来再说话。”
棚子里的几个工匠都扭头去看陆元朗。
陆元朗那张白净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额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几下之后,躬下腰对着沈烈深深行了一礼。
“大人教训得是。方才是下官慌了神,失了分寸。”
说来也怪,陆元朗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只要站在沈烈面前,只要看到沈烈那张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的脸,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慌乱就像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了下去。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能让你在觉得天都要塌了的时候,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烈抬了抬手:“不用急。发生了什么事,从头说。”
陆元朗重新站直,将手里那份公文展开,声音稳下来之后,条理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晰。
“今日陕西布政使司派了参政齐修带队,已经抵达定襄城。齐修是宋廷玉的左膀右臂,分管全省的赋税、屯田、水利等专项事务。由参政亲自带队,按朝廷法制,大人必须亲自出城迎接,全程陪同,所有账册敞开让他查验。”
他翻过一页纸,继续往下念。
“齐修带了一支很庞大的队伍。除了随行的书吏和差役,队伍里还夹了三个要紧人物。其一是经历司经历谢宁,掌管文书收发,是布政使司内部的机要秘书;其二是理问所理问田业,掌理勘合刑名,专管案件审查核查;其三是照磨所的照磨贾俊,专管核对文书账目,品级虽低,职责却刁。核对屯田册籍、厘清空饷积弊,正是他的专差。”
陆元朗合上公文,抬起头看向沈烈,语气里压着一股凝重。
“大人,这三个人。谢宁管文书,针对的是宋玄案的公文程序;田业管刑名,针对的是大人缉捕宋玄的法律依据;贾俊管屯田册籍,针对的是大人军屯账目的每一笔收支。这已经不是在查了,这是在拆。宋廷玉要把大人手里的军屯、兵马、案子,一层一层拆开来看。”
黄济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响了一声,是他无意识地碰到了。杨山叼着烟杆忘了吸,烟锅里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他们都不是怕事的人。
但布政使参政带队下来查账,这架势他们从未见过。
沈烈毫无慌乱之色。
“这个宋廷玉,出手还真是果决。第一拳就打出了雷霆万钧的力道,参政亲自带队,经历司加理问所加照磨所,查文书查刑名查账目,一个点都没落下。”沈烈端起茶碗,发现已经凉了,随手递给旁边的亲兵去续水,“你们说,他这次是想把我一棍子打死,还是想让我服个软?”
没人回答。
沈烈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他派齐修来,品级从三品,压我一个游击将军好几级,这是拿官帽子砸我。他带谢宁,查文书程序;带田业,查缉捕合法性;带贾俊,查屯田账目。人力纸墨都准备足了,准备给我来一次扒皮拆骨的大清算。”
他把刚续上热水的茶碗重新端起来,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没喝。
“只不过他忘了一件事。”
陆元朗忍不住问:“什么事?”
“真要是有缝的蛋,才怕苍蝇叮。”沈烈喝了一口茶,搁下碗,“但若是铁蛋呢?你让一群苍蝇拿脑袋往铁壳上撞,撞一脑门子血,回头照样交不了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煤灰。
“行得正坐得直,敞开门让他们查。他们在哪?”
陆元朗连忙答道:“已到游击将军府,正在厅堂恭候大人。”
沈烈转身吩咐黄济、杨山、许敬国、朱明远,盔甲样品照常打造,硝池工期一天不延,火药配方试验继续跑。
火器局的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天塌下来,火不能熄,炉不能凉。
安排妥当之后,沈烈在陆元朗的陪同下翻身上马,返回游击将军府。
厅堂里的阵势摆得很开。
齐修坐在主位右侧的太师椅上,身旁一溜排开三个属官。谢宁面皮白净,手中捧着一叠公文卷宗;田业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冷淡而挑剔;贾俊面前则摊着一本翻开的屯田册籍,手指正顺着上面的条目一行一行地划过。他们身后还站了七八个书吏和差役,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阵仗铺得足够大。
沈烈跨进门槛,按朝廷礼制对参政行礼。
齐修是从三品,他是正五品,这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齐修坐在椅子上受了这个礼。
他年过四旬,面白无须,国字脸,眉骨很高,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微微昂着下巴,从眼角往下瞟。那是一种在布政使衙门里浸泡多年才能浸出来的优越感,带着天然的居高临下,和对所有武官不加掩饰的轻视。
在他眼里,沈烈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边将。
黑河堡侥幸打了个胜仗,神木城捡了个便宜,靠着赵启星和袁时泰的保举才勉强混到了游击将军。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刀口舔血,泥腿子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放在京官堆里连个照磨都不如。
此番他带了全套人马下来,就是要让沈烈知道,武将再能打,也得被文官卡着脖子过日子。
“沈游击。”齐修开口了,语气是那种标准的官腔,不紧不慢,“本官奉陕西布政使司之命,到定襄城核查屯田账册与兵额实数。此乃布政使司历年例行公事,请你积极配合。”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敲了两下。
“另有一事告知。核查期间,贵部所属营兵本月军饷暂停发放。待账目全部核清、兵额实数勘验无误之后,再行拨付。”
厅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赵破夷握刀的手微微绷了一下,曹文秀面色铁青,腮帮子咬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陈雄直接往前跨了半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是冯盛按住了他的手臂才没让他继续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