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但出来的只是粗硝,里面杂质多得很,做出的火药三天就受潮。”沈烈话锋一转,“所以还要再走一道精炼。将粗硝重新溶于热水,再加草木灰,搅拌静置沉淀。取上清液换锅,文火慢熬,等溶液冷却后,纯白色的硝石结晶就会挂在锅壁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这样提纯后的硝石,纯度可到九成以上。而杜义成那边兵仗局火药司的粗硝,能到六成便算祖上积德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许敬国声音都有些不稳:“大人,若此法真能稳定产出九成纯度的硝石……那就不单单是赢杜公公的问题了。整个北疆边军的火药质量,都能因此拔高一个档次。”
朱明远把烟杆往桌上一搁,干瘦的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硝池的层数结构,越比划越心惊,每一层辅料的摆放顺序和厚度比例都有讲究,不是胡乱堆进去就完事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烈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在铁市打了几十年铁攒下来的那点经验,在眼前这位将军面前,不过是一层窗户纸,人家随手就给捅破了。
“这全是大人你自己想出来的?”朱明远到底没忍住,话一出口又觉得冒昧,连忙补了一句,“老朽的意思是说……大人日理万机,怎的连这等匠人手艺都门儿清?”
沈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说了四个字:“触类旁通。”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平淡。
但许敬国和朱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一个意思,这四个字的背后,不知道熬了多少夜,翻了多少书,做了多少试验。
黄济率先站起身,对着沈烈抱了个拳:“大人,下官这就带人上山丈量硝池用地。二十亩荒地,三日内必平整完毕。”
陆元朗也合上册子:“库房那边下官去调拨石灰和草木灰的采购账目,明日一早便送到大人案头。”
许敬国更是干脆:“硝池的技术细节下官来盯。第一批粗硝,七日之内必出。”
沈烈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朱明远身上:“老朱,你经验最足,硝池做出来之后,由你负责每日取样检测纯度。纯度不到九成,不许入药。”
朱明远重新叼上烟杆,用力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浓烟,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大人放心。交到老朽手里的事情,差一分就拿老朽的脑袋填坑。”
沈烈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抛出了一个让众人瞠目的新话题。
硝石只是火药三味之一。
硫磺暂且不论,眼下库存够用,关键是木炭。
传统火药制造中,木炭往往是最被轻视的一环,反正是木头烧出来的,什么木头不行?
但沈烈一开口就推翻了这个认知。
他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列出了三种木炭的分级标准。柳木炭取一年生嫩柳枝烧制,燃速最快,专供鸟铳和线膛抬枪;麻秆炭用老麻秆烧制,中等燃速,用于佛郎机炮和虎蹲炮;榆木炭用榆树枝烧制,燃速最缓,用于臼炮。
烧炭工序也大不一样。
选定木材后先要在流动河水中浸泡数日洗去灰分,捞出晾干后入炭窑文火烧制,窑内温度必须严控,烧至木材不再冒烟时立刻封窑隔绝空气。烧出的木炭用石碾湿磨成细粉,必须是湿磨,干磨极易自燃。磨好的炭粉密封在干燥陶罐中存放,存放越久杂质挥发越彻底,性能反而越好。
“木炭作坊只需三到五名工匠,月产各类木炭可达数百斤。”沈烈搁下毛笔,语气依旧平淡,“炭窑就地取石砌筑,不花什么银子。这件事交给杨山,你带几个学徒先把柳木炭的工序跑通。”
杨山连忙应下,他心里暗暗咋舌,自家大人连烧炭的火候和浸泡天数的细节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这份本事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将的全部认知。
一直在旁边没怎么开口的曹文秀,这时候忽然说话了。
“诸位稍安。”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老兵才有的沉稳。
众人的目光转向他。
“我跟了大人这么久,从黑河堡到定襄城,从保安县马场到潞州铁市,大人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旁人觉得不可能,大人偏偏做成了。”曹文秀环视一圈,语气笃定,是无数次亲眼目睹之后沉淀下来的信任,“大人既然接下杜公公的赌约,就一定有大人的道理。我们只管照大人的吩咐去办,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其他的事,交给大人。”
沈烈看了曹文秀一眼。
“曹把总,你把我想得太神了。”沈烈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不过话说回来,换作旁人去做这些事,那确实是难于登天。但你们知道为什么这些事到了我手里就成了小菜一碟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沈烈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认真:“因为我比杜义城更怕输。他那五千两银子输了就输了,是公款。我这五千两要是输了,得从我自己的商号分红里往外掏。你们算算,五千两银子,我得卖多少坛塞上春?”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黄济和陆元朗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火药间里沉凝的空气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许敬国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他在潞州跟过不少官员做事,哪个不是端着架子板着脸,生怕在属下面前露了半分人情味。
唯有沈烈,敢在讨论火药配方的时候跟你算酒账,敢在部署军国大事的时候自嘲怕输钱。
这样的人,你反而更愿意把命交给他。
火器局里的事情刚交代完,一个亲兵忽然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步伐急促,他走到沈烈身旁,压低声音禀报了一句。
沈烈听完,脸上原本的从容之色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碗搁回桌上,碗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消息确实?”
“朱掌柜派回来的人说的,一字不差。冯百户带的五十名骑兵,被绥德州知州李天来以扰乱治安为由,连人带马扣在了云来阁。李天来调了三百标营包围酒楼,还放话说.....”
“说什么?”
“说……除非沈烈亲自去绥德州要人,否则这些骑兵一个也别想走。还说绥德州不是定襄城,容不得边军撒野。”
火药间里方才还松快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曹文秀猛地站直身子,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黄济和陆元朗面面相觑,两人手中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曹文秀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下去:“大人,李天来这是公报私仇。冯盛不过去抓一个逃官,他凭什么扣人?他一个知州,哪来的权力调标营围困边军?”
“凭他是绥德州知州。”沈烈站起身,将腰间佩刀的束带重新紧了紧,“凭他手下有标营。凭他笃定我不敢带兵进绥德州城。”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
“他笃定错了。”
沈烈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时偏头吩咐了一句:“曹文秀,你去传令赵破夷,马兵司骑兵即刻整队备马,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发。”
曹文秀抱拳应喏,转身便往外走。
沈烈又看了一眼黄济和许敬国:“火器局和硝池的事照常推进,该建的建,该试的试。我不在定襄这几日,一切按计划行事。若有急事,让陆元朗飞马报我。”
“下官遵命。”黄济和许敬国齐齐拱手。
沈烈跨出门槛,定襄城干燥的北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院墙外的校场上已经响起了赵破夷整队的号令声,马蹄踏地的闷响从地面传过来。
曹文秀已经将沈烈的黑马牵到了院门口。
沈烈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火器局新砌的砖墙和屋顶上飘着的煤烟。
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肚。
黑马昂首嘶鸣,朝着定襄城外疾驰而去。
身后,五十名马兵司精骑的马蹄卷起漫天黄尘,如一道铁灰色的洪流,直奔绥德州。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