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乐尘

繁体版 简体版
星乐尘 > 沈烈阿骨朵 > 第289章 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

第289章 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

云来阁,方才还觥筹交错,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冯盛一只手按着腰刀,另一只手指关节不自觉地捏紧又松开。

他面前站着两拨人,左边是宋玄那张从恐慌转为有恃无恐的脸,右边是贺同带着二十几个家丁堵在楼梯口,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睛里全是挑衅。

楼外的街道上,马蹄声和铁甲摩擦声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李天来撩起官袍下摆,大步踏上二楼。

他身后跟着标营千总吴川,再往后是一排排手持长矛、腰佩铁刀的标营士兵,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把酒楼的门脸堵得水泄不通。

“本官绥德州知州李天来。”他站定,背着手,目光从冯盛脸上扫过,官威十足,“你是何人部曲?率兵闯入州城,持械威胁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冯盛抱拳,声音不卑不亢:“末将冯盛,延绥镇游击将军沈烈麾下把总。奉沈将军钧令,前来缉拿擅自弃堡出逃的原归德堡百户宋玄。”

宋玄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当众念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了。

他往李天来身后靠了半步,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贺同却先一步发了声。

“冯盛,你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在沈烈手底下混了几天饭吃,就敢跑到绥德州来撒野?”贺同歪着脑袋,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绥德州不是你们定襄城,沈烈那套在这儿不好使。”

冯盛看了他一眼。

这个贺同曾经也是沈烈麾下的百户,因为贪墨军饷被沈烈当众革了职。

如今穿着一身绸缎长衫站在贺通身后那群家丁中间,倒比当兵时体面了不少。

“贺同,你已经不是军中人,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冯盛的话音稳稳当当,“奉劝一句,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找我麻烦?”贺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我叔父是榆林卫指挥使,在这延绥镇的地面上,谁敢找我的麻烦?倒是你冯盛,当了十年总旗都升不上去,如今巴巴地给沈烈卖命,你以为他能给你什么?给你送死的机会?”

宋玄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

他整了整衣领,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那点恐慌已经被一股子有恃无恐代替。

“冯大愣子。”宋玄开口就是一口老腔调,带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你家沈烈从前在黑河堡的时候,大家都管他叫沈大愣子。如今大了,愣头青变成了愣将军,手底下的人也染了愣气。我告诉你,我宋玄的百户关防印信,早就留在归德堡了。我是辞了官不干的,他沈烈有什么资格派人来抓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说完转身对着李天来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又殷勤:“李大人明鉴,这些贼兵在绥德州城持械行凶,扰乱治安,还请大人速速将他们拿下,以免祸害百姓。”

李天来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冯盛身上。

他面皮白净,下巴微抬,说话时不紧不慢,带着知州大人的体面和威严:“你是冯盛,冯把总,是吧?我是绥德州新任知州李天来。请你部放下武器,配合缴械,由我标营看管。你安心在州衙等候,我自会派人知会沈游击。该有的道理,本官会跟他讲明白。”

这番话听起来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但冯盛听懂了他的意思,先把人扣下,把刀卸了,至于你还能不能走出去,到那时候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冯盛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五十名士兵围在他身后,手握刀柄,脊背绷直。

他们一路从定襄城奔袭而来,马都没来得及喂,就被困在了这座酒楼里。

外面是李天来的三百标营,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这些不是卫所里吃空饷的兵油子,而是绥德州值周招募的青壮,饷银从无拖欠,装备清一色的铁甲,士气正旺。

但冯盛心里始终横着一句话。

绝对不能给沈大人丢人。

他是沈烈麾下的兵,一路跟着沈烈从黑河堡打到了定襄城,砍过鞑子,杀过流寇。

沈烈的规矩他清楚,缴了械就是案板上的鱼肉,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冯盛深吸一口气,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稳:“李大人,末将军务在身,恕难从命。宋玄虽将关防印信留在归德堡,但弃堡未经上官批准,擅自逃入绥德州,此乃临阵脱逃。末将奉的是沈将军军令,抓的是逃官,不是来绥德州寻衅滋事。大人若要缴末将的械.....”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恕难从命。”

吴川猛地拔出长刀,刀尖指着冯盛的脸,声音逼仄而锋利:“冯把总,李大人让你缴械,是给你面子,给你台阶。你不要不识抬举。你若不体面......”

他把刀往前一送,刀身映出楼外火把的光,晃在冯盛脸上。

“我就帮你体面。”

冯盛没有说话。

他后退半步,右手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身后五十名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盾牌手前列跪下,将半人高的方盾插入地板缝隙稳住重心;长矛手抵在盾牌手身后,矛杆斜撑,矛尖指向前方;弓弩手蹲在后排,箭已上弦,弓弦拉满。

从二楼看下去,五十个人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收缩成一个紧密的环形防御阵型,盾面朝外,锋刃密布,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李天然紧皱眉头。

他没想到沈烈麾下的兵这么硬气。

一个把总,面对知州,面对三百标营,不跪不降,还敢当着他的面摆出战斗队形。

“冯盛,你当真要抗命?”李天来的声音沉了下来,官威里夹了一丝凌厉。

“李大人误会了。末将不是抗命,末将只听沈将军的命。”冯盛的声音字字分明,“沈大人说过,军人最要紧的是骨气和胆色。末将今日奉命抓人,人没抓到,就把刀交出去,回去没法跟沈大人交代。大人若执意要缴末将的械......”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那就刀兵相见。”

吴川将长刀一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他身后的三百标营士兵发出一声沉闷的齐喝,长矛平举,盾牌连环相扣,开始向酒楼门前的防御阵型步步推进。

铁靴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的步伐震得酒楼窗户上的木质窗棂嗡嗡作响。

吴川走在最前头,长刀在手,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久居上位的军官面对不入流的边军时那种天然的优越感。

他一个绥德州标营千总,手下三百人皆是精壮,甲胄整齐,饷银足额,跟这些从边地爬出来的穷酸军户有什么好客气的?

“吴川。”冯盛忽然出声,打断了标营的前进节奏,“我再提醒一次。不要再往前了。”

吴川仿佛没听见,脚步不停。

十步。

冯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探向背后那张拉力极重的硬弓。

抽箭、搭弦、拉弓,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弓弦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响。

箭矢破空。

吴川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他的兜鍪被那支箭精准地贯穿,箭杆带着兜鍪飞出去,狠狠钉在了身后酒楼门楣的木梁上。

木屑簌簌落下,箭尾的白羽在风中微微震颤。

吴川下意识蹲下,手往头上摸,摸到了一头冷汗。

兜鍪没了。

他蹲在那里愣了两个呼吸,才缓缓站起身,回过头去看那支钉在木梁上的箭。

箭杆贯穿铁质兜鍪的位置恰好是正面最厚的那片铁板,如果这一箭低半寸,穿的就是他的眉心。

吴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他带兵这些年,不是没见过射箭的好手。

但能在十步之外、在三百人的包围圈里、在一片刀枪林立中,冷静地拔箭、搭弓、瞄准,精准到能穿透兜鍪铁板而不伤人,这份准头和胆魄,就不是普通边军能有的。

标营士兵的脚步也停住了。

前排的士兵看了看木梁上那支还在颤的箭,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千总大人,原本举得笔直的长矛不知不觉往下垂了几分。

李天来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原本以为冯盛不过是个把总,五十个边军骑兵,面对知州加三百标营,怎么也该识时务。

结果冯盛不但不识时务,还用一支箭把他精心布置的威压戳了个窟窿。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夹杂着拐杖顿地的闷响。

一个老者出现在街口。

他年约六旬,须发灰白,一身藏青色锦袍,腰板笔直如刀脊。

虽然拄着一根紫檀拐杖,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气场,让吴川都不自觉地垂下了刀尖。

贺千峰,前任榆林卫前任指挥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