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乐尘

繁体版 简体版
星乐尘 > 沈烈阿骨朵 > 第288章 绥德州不是定襄城,容不得边军撒野

第288章 绥德州不是定襄城,容不得边军撒野

火器局正式完工,定襄城北风正紧。

沈烈带着黄济、许敬国、朱明远、陆元朗一行人穿过新砌的青砖拱门,踏入这座耗费六千两白银建成的工坊。

院子比预想的阔朗,四排砖木结构的厂房沿着山势次第排开,屋顶的烟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煤烟。

黄济走在最前头,一边引路一边比划:“大人请看,东面三间是铳管作坊,挨着的是火药间,西面是铁料库和淬火池。按照您的吩咐,火药间与其他作坊隔了一道土墙,就算万一出事,也不至于波及整个大局。”

沈烈在一座新砌的炼铁炉前停住脚步,伸手拍了拍炉壁,砖缝抹得严丝合缝。

“杨山呢?”

人群后的杨山连忙挤上前,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大人,小人在。这座高炉是按潞州的样式改良的,炉膛比寻常的高了二尺,一次能多出三成铁水。”

“炼一炉要多少时辰?”

“从点火到出铁,大约六个时辰。若是三班工匠轮换,人歇炉不歇,一日能出两炉。”

沈烈点了点头,目光从高炉转向院子里堆放的石炭和铁矿石,忽然开口:“陆元朗,你说说。”

掌书吏陆元朗正埋头在册子上记什么,闻抬起头:“大人,火器局现有工匠一百九十六名,其中潞州来的老手九十四人,本地招募学徒一百零二人。按目前配置,可同时开三条铳管产线和一座火药作坊。只是....”

“只是什么?”

“原料。精铁库存已不足一千斤,硫磺还剩四百来斤,硝石……”陆元朗翻开另一页册子,“库房总共不到三千斤。大人上次从潞州拉回的一万斤精铁,打造盔甲兵器用掉了大半。若不尽快补货,下个月就得停工。”

沈烈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火药间方向走。

许敬国跟在后面,低声对朱明远嘀咕了一句:“老朱,陆先生这账算得可真细。”

朱明远扯了扯嘴角:“不细能行?这火器局是大人从牙缝里挤出银子盖的,每一颗铁钉都有去处。”

火药间是一栋独立的砖房,比别的屋子都矮了半截,房顶铺的不是瓦而是薄木板,这是沈烈特意交代的,万一火药炸了,让冲击力往上走,不往左右扩散。

沈烈推门进去,屋里几个匠人正围着一张长桌配料,见大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接着说。”沈烈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他走到长桌前,手指拈起一小撮碾碎的木炭粉在指尖捻了捻,回头看向朱明远和许敬国,“杜义城的事,你们二位的消息想必比我更灵通。”

朱明远和许敬国对视一眼,都不吭声。

黄济的脸色却先变了:“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和杜义城打了个赌。”沈烈说得云淡风轻,“半个月内,各出同等原料,比谁做出来的火药数量更多,质量更好。他赢了,我给他五千两。我赢了,火药司分号独立,我们就可以单独制造火药,不再受制于人。”

话音落下,火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声响。

黄济的手僵在半空。

陆元朗神色微变。

杨山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朱明远和许敬国两个潞州来的匠人,脸色更是精彩,朱明远的那根烟杆叼在嘴里忘了吸,许敬国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黄济才憋出一句话:“大人……杜公公手下的兵仗局火药司,那可是延绥镇的老字号。他那儿提炼硝石的老工匠少说有三四十号人,做了一辈子火药。咱们这边……咱们火器局从建起来到今天总共才几天?工匠里头真正做过火药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陆元朗也难得地犯了急,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大人,您是没去过杜公公的火药司。那地方光是熬硝的大铁锅就有二十几口,硫磺库房堆得比咱们这间屋子都大。论原料储备、匠人经验、设备齐全,咱们哪一样都比不过。这赌约……实在太过凶险。”

杨山搓着手,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说话。

他虽然管火器制造多年,但火药一道确实不是他的专长。

许敬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算稳重:“大人,下官粗粗算过。兵仗局火药司那边的老工匠,一人一日能碾磨配药三十斤往上。我们这边能上手的徒弟加老师傅,满打满算十五六人,一日产量撑死不过两百斤。半个月……三千斤。杜公公那边随便都能做到四千斤以上。论数量,先天就差了一截;论质量,他们用的硝石是长安特供的,提炼工序比市面上的粗硝精细得多……”

“许敬国。”沈烈忽然打断他。

“下官在。”

“你方才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换作任何人来算这笔账,都会得出跟你一样的结论,这个赌约,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烈在长桌旁坐下,示意众人也坐下。他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脸色平静。

“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杜义城为什么敢跟我赌?”

众人愣了一下。

沈烈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掰着手指:“第一,他有老工匠。第二,他有好设备。第三,他在延绥镇经营多年,硝石硫磺的供应渠道比我成熟。在所有人看来,这个赌他稳赢不赔。所以他才敢赌。”

他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但一个稳赢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被翻盘的人。因为他只算到了自己的优势,没算到自己的短板。”

朱明远终于把烟杆从嘴里拿了下来,眉头紧锁:“大人说的短板是?”

“兵仗局火药司那些老工匠,确实经验丰富。但他们用的法子,几十年没变过。硝石是粗硝,硫磺不提炼,木炭就地取材什么木头都烧,配比全凭手感。这样做出来的火药,数量虽多,但每一批的质量都不一样。今天这批打得响,明天那批可能就受潮哑火。杜义城的人只在乎产量,因为产量关系到他们的饷银和考核;质量好不好、能不能打死人,没有人真正操心。”

沈烈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火药配方图前,手指点了点硝石那一栏。

“而我们不一样。我们没有几十年的老字号招牌,没有几十口大铁锅,没有特供原料。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他们从来没想过的事。从头开始,把每一个环节都重新做一遍。”

许敬国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沈烈转向他,声音平稳:“许敬国,你来说。朝廷火药司造硝石,用的是什么法子?”

许敬国略一沉吟,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他虽然面相腼腆,但一说起本行就变了个人,语气里带着多年钻研的底子:“大人。武备志和火攻挈要两书均有记载。传统造硝,无非是将收集来的硝土直接淋滤,熬煮结晶一次,所得粗硝纯度极低。杂质多,配出的火药易受潮,威力打折扣。粗硫矿石则是直接碾粉使用,不作任何提纯处理。至于木炭,各地皆是就地取材,什么木头都往里扔,烧炭火候全凭师傅一双眼睛。常有夹生或过火成灰的情况,直接影响火药燃烧的均匀度。”

沈烈点了点头,眼中浮起一丝赞许:“说得不错。看来你在潞州这些年,真下了功夫。”

许敬国腼腆地垂下眼,耳根微微发红,他得到沈烈夸奖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让他心里发热。

沈烈重新坐回桌边,开口的语调像是随口闲聊,说出来的内容却让满屋子的人同时瞪圆了眼睛。

“杜义城那边做火药,原料怎么来就怎么用。我们要做的是反过来,原料不好,我们自己造。所以我决定在定襄城外山脚下,划出二十亩荒地,建二十座硝池,人工培育硝土。”

“人工培育硝土?”

朱明远蹭地站了起来,烟杆差点脱手。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在潞州铁市打滚了几十年,自认什么稀奇古怪的工艺都见过。

但人工培育硝土这五个字,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听到。

沈烈也不卖关子,他在长桌旁坐下,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随意画了个方框。

“硝土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含硝的泥土。老法子是到处找老墙根、废窑洞刮土,刮回来直接淋滤熬煮,出一斤粗硝得费几十斤土,纯度还低。我的意思是,既然天然硝土不够用,那我们就让它自己长出来。”

“自己长?”朱明远忍不住出声,烟杆悬在嘴边,眉头皱成了疙瘩,“大人,这硝土又不是庄稼,还能种?”

沈烈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怎么就不能种?你种庄稼需要土、水、肥,硝土也一样。只不过庄稼要的是阳光雨水,硝土要的是马粪羊粪、草木灰、石灰。把这些东西分层埋进土里,保持温度和湿度,硝菌自然会繁殖。少则七八日,多则半个月,挖出来的土含硝量比老墙根刮来的高出好几倍。”

朱明远还想说什么,许敬国已经凑了过来,眼睛里放着光:“大人,这法子……倒像是堆肥的法子。”

“差不多。”沈烈点了点头,对这个类比颇为满意,“所以我打算在定襄城外山脚下划二十亩荒地,建二十座硝池。每座深三尺,底铺一层碎石和河沙,用来渗水。上面分层填入马粪羊粪、草木灰、石灰,再加附近老屋墙根和废弃窑洞里刮来的含硝旧土当引子,最上面盖一层干草保温。”

黄济已经在心里默默计算工程量了,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

“每座硝池旁挖一条浅沟,专门收集滤液。”沈烈继续在桌上画着,茶水在粗糙的木纹上洇开,形成模糊的沟渠轮廓,“二十座硝池分成四组,每组五座。轮流翻堆、辅料、收集滤液,确保每日都有稳定的硝土产出。”

“那产出的硝土怎么提炼?”杨山忍不住插嘴,他负责火器制造多年,对火药工序虽不精通,但至少知道粗硝和精硝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

“用热水淋滤。”沈烈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打十口大铁锅,做二十个木质淋滤槽。含硝土壤装进淋滤槽,用沸水反复淋洗,淋出液流进沉淀池,加入草木灰搅拌,这一步是为了让杂质沉淀。然后舀上清液进大铁锅,大火煮沸。”

“这一步我知道,”朱明远接话,“熬干水就出硝了,跟熬盐差不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