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军将听到冯盛自报家门，又见他身后五十名骑兵铁甲森严、战刀悬腰，不敢怠慢，立即派人飞马前往知州府禀报。

知州府的刑名师爷钱礼正在签押房里核对今日的城门通行清单，听到衙役来报“定襄城沈烈派兵来绥德州抓人”，手中毛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放下笔，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内堂。

“李大人。”钱礼压低声音，“定襄城那边来人了。领头的是沈烈麾下的一个把总，叫冯盛，带了五十名骑兵，说是来缉拿归德堡百户宋玄。宋玄，就是陕西布政使宋廷玉的外甥。下官不敢擅自做主，特来禀告大人。”

李天来正在批阅一份关于绥德州今冬粮仓储备的公文，闻慢慢放下了笔。

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便坐上了绥德州知州的位置，在陕西官场上算得上年少有为。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定襄城，沈烈。我知道这个人。”李天来将公文合上，推到桌角，“钱师爷，你跟了我这么久，可知道我为何从不说我的家世？”

钱礼微微一怔：“下官不知。”

“因为我跟他早就打过交道。当年在李家村，沈烈勾结内贼，颠覆我李家满门。我父亲被押解京师处斩，我弟弟被流寇供词牵连判了腰斩。我多方托了关系，把李家最后一点家底全砸进去，才勉强保住了自己这一条命和这顶乌纱帽。这笔血债，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讨回来。”

钱礼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知道这位新知州是陕西本地人，出身不算显赫，却能在而立之年做到知州，手段颇为老辣。但从未听他说起过与沈烈还有这样一段血海深仇。

“那大人此番打算。”

“沈烈派人来抓宋玄？”李天来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宋玄我知道。他不光是宋廷玉的外甥，还跟绥德城中另一个人交情匪浅，贺同。此人之前在沈烈手下当过百户，后来被沈烈扒了官皮打入狱中，是他叔父贺千峰花了大笔银子疏通关系才把人捞出来的，如今就窝在绥德州。这两个人都是沈烈的仇人。”

钱礼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致猜到了李天来的意图，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候在一旁等李天来把话说完。

“你去替冯盛指路。告诉他宋玄和贺通的踪迹。冯盛是沈烈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贺同又是贺千峰的亲侄，再加上宋玄身后还站着一个陕西布政使，这不正好让他们三方撞在一起吗？”

钱礼抬起头，看着李天来那张年轻却不动声色的脸，心头不由一凛。

此人不声不响，一出手便将沈烈与陕西布政使宋廷玉、延绥旧将贺千峰三方势力全部搅进同一口锅里。

不论谁胜谁负，沈烈都会多一个难缠的仇人。

而李天来，他只是派师爷去给冯盛指了一条路。

“下官这就去办。”钱礼转身退出内堂时，后背竟微微有些发凉。

这个知州的城府，远比他所判断的要深得多，从李家村一个乡绅之家的幸存者一路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李天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冰冷如霜。

“沈烈，你给我等着。毁家之仇，我李天来必报。”

城门处，得到知州府放行批复的守门把总终于让开了路。

冯盛率五十名骑兵缓缓入城，马蹄踏在绥德州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发出清脆整齐的声响。

这五十人全是冯盛麾下步兵司的精锐，人人身着铁甲，按照战时配备，标枪、三眼铳、长弓、宽刃战刀，一应俱全。

街旁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着这支甲胄鲜明的定襄兵。

刚入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身穿皂衣的瘦高男子便凑上前来，朝冯盛拱了拱手。

“敢问可是定襄沈将军麾下冯把总？”

冯盛勒住马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穿的是知州衙门快班的号衣，腰间挂着一面快班头领的铜腰牌，说话客气，脸上的笑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殷勤。

“你是？”

“在下孟雨，绥德州知州府刑名快手班头。听闻冯把总入城搜捕逃官，钱师爷特地派我来给把总带路。那宋玄与贺通二人此刻正在城中最大的酒楼云来阁饮酒作乐，冯把总若是要拿人，在下这就领路。”

冯盛眉头一皱。

宋玄是弃堡私逃的百户，贺通更是被沈烈亲自扒了官服打入大牢的前百户，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公然在酒楼上饮酒，还让知州府的快班主动来带路，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若在平日，冯盛多半会先派人暗中侦察一番再做打算。

但他此番是奉命缉拿宋玄，人就在眼前，若是迟疑不前，反倒显得怕了这两个丧家之犬。

“你带路。”

云来阁是绥德州最大的一座酒楼，三间门面，三层木楼，门前停着数顶官轿和十几匹鞍鞯鲜亮的健马。

二楼雅间里，宋玄和贺通正对坐饮酒。

两人身侧各坐了三名侍女，桌上残羹交错，几壶汾酒已经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