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知节的尸体被抬回卫府。
灵堂是匆匆布置。
几个下人踩着凳子往横梁上系麻布,手脚慌乱,布角拖在地上也顾不上。
棺椁停在灵堂正中,头前点了一盏长明灯。
孙氏跪在棺前已经哭了大半个时辰,嗓子早哑了。
她抓着棺沿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头抵在冰冷的棺木上,肩膀随着抽泣一下一下地抖。儿子脸上那层薄薄的盖布她揭了又盖上、盖上又揭开,每揭开一次就喊一声“知节”。
“老爷。”孙氏忽然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站在棺尾的卫松亭,“知节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你要替他报仇。你听见没有?你要替他把那个凶手千刀万剐。”
卫松亭没有说话。
他站在棺尾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苍白而安静的脸。
他抬手将孙氏扶起来,声音出奇地平静:“夫人,你回房去歇着。这里交给我。”
“我不走,我要你替知节报仇。”
“我说,你回房。”卫松亭的声音提高半分。
她抬头看丈夫的脸,只剩下一种沉默的杀意。
孙氏被丫鬟搀走了。
卫松亭站在棺前,将滑落在棺沿上的盖布重新覆好,手指在儿子的额头位置停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管家说:“去请董大人来。再请兵备道薛大人和镇守太监杜公公。都请过来,越快越好。”
管家愣了一瞬。
“是,老爷。”
卫松亭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比嚎啕大哭还要让人后背发凉。
董其昌最先赶到。
他快步走进灵堂,一看到棺椁里那张年轻的脸,整个人便在原地钉住了。他扶着棺沿站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天意难违。”董其昌抬起头,眼眶微红,“咱们原以为今晚是跟沈烈握手和,谁知道他手下的人反倒动了刀子。知节这孩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过年在你们家吃饭,他酒量不行还非要跟我拼一杯。如今……”
“董大哥,”卫松亭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我明白。沈烈的为人你我心知肚明。此人既然已经动了刀,就不可能在半路收手。他是那种要么不动手、动了手就一定做绝的人。如今我们跟他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和解可谈了。除了鱼死网破,没有第二条路。”
董其昌沉默着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卫松亭的手臂:“老卫,你说,怎么个鱼死网破法?”
卫松亭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薛子京跨进灵堂,他身后跟着镇守太监杜义成,杜公公的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孔上挂着哀戚之色。
“卫大人。”薛子京朝棺椁深深一躬,直起身时面色凝重,“本官原以为今晚是你和董大人与沈烈的和解之夜,怎么就……唉。卫大人节哀。此案一定要严办,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杜义成也跟着叹了口气,尖细的嗓音压低了几分:“咱家听闻噩耗,连夜赶过来。卫大人有什么需要咱家在宫里传话的,尽管开口。”
卫松亭转过身来,面对三人。
灵堂里烛光昏暗,将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把二位请来,是请诸位陪我一起演一出戏。”他看着薛子京,“薛大人,我儿雇凶伏击赵破夷在先,这件事瞒不住。沈烈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所以。”他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要抢在他前面,重新定义这件事的性质。”
薛子京皱眉:“请卫老明示。”
“不必提什么前因后果。”卫松亭的声音冰冷,“只写一件事:赵破夷擅闯我卫府地界,当街截杀我儿卫知节。雇凶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朱巧音的事,一个字也不要写。沈烈一定会跳出来说此事有前因,那些前因是辩词,而我就是不要让敌人有辩词的机会。”
薛子京眼中精光一闪一闪地跳,他低头踱了两步,然后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冷而刺目的笑意。
“卫老放心,这道军令我签。”他走到灵堂正中的条案前,提起笔时微微停顿,“按大虞制度,兵备道职在整治兵备,有监理刑名之权。本官这道命令在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本官不是以私人恩怨发令,而是以兵备道的合法职权,对辖内军官涉嫌擅杀平民一案启动军法讯问程序。”
他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定襄城游击将军沈烈麾下千总赵破夷,涉嫌擅杀平民卫知杰,即革去千总职衔,交兵备道衙门讯问。”
印落,令成。
薛子京将令牌递给身后一名把总:“刘爽,你带标营五十人,立刻前往游击将军府,将赵破夷押回兵备道衙门。若有阻挡,当场拿下。”
刘爽接令,转身大步离去。
杜义成起身,将拂尘不紧不慢地换到左手,踱到卫松亭面前:“卫大人,咱家也连夜拟了一道密奏。折子里只写一件事。延绥镇游击将军沈烈麾下千总赵破夷,擅闯致仕吏部侍郎卫松亭府邸,当街斩杀其独子卫知杰。事后沈烈公然窝藏凶犯拒不交出。定襄一城,已不知有朝廷,但知有沈烈。”
他这段话一气呵成,不带停顿。
薛子京与董其昌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句话:这是要让定襄城的天塌下来。
兵备道在正面以军法围困,镇守太监在背后以笔锋刺杀,军令和密奏双管齐下,罪名不是“管教不严”,是“不知有朝廷,只知有沈烈”。
这十个字在奏章上的分量,比一百条普通弹劾加起来还重。
“多谢二位大人高义。”
卫松亭拱手感谢,随即走到条案前,铺开纸,提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