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云楼,二楼雅间。
卫松亭和董其昌已经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桌上的菜热了两遍,卫松亭端着茶盏,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茶水凉透了也没抿一口。
董其昌则是反复整理袖口,时不时抬头往楼梯口瞟一眼。
“老卫,”董其昌压低嗓子,“你说他会不会不来?”
卫松亭正要答话,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是军靴踩在木板上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温玉初率先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容。
他身后,沈烈信步跨入雅间。一身青色武官常服,腰间挂着御赐刀,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卫松亭和董其昌身上。
曹文秀紧随其后,在沈烈身后靠墙站定,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沈将军来了。”温玉初连忙拉开主位的椅子,“快请坐,快请坐。卫翁和董翁可是等了许久了。”
卫松亭站起身,脸上堆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太自然:“沈将军肯赏光,老朽荣幸之至。将军此番升任游击,又得陛下亲口嘉许,实在是定襄之光。老朽先干为敬。”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董其昌也跟着站起来附和道:“是啊是啊,沈将军年少有为,我二人虽然年长三十几岁,但对将军是真心佩服。”
沈烈没有立刻答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刀解下来搁在桌边,然后才抬头看向二人,语气平淡:“今日是看在温县令的面子上,我才来这一趟。二位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雅间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卫松亭举着空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息才放下来,董其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温玉初赶紧打圆场:“沈将军快人快语,哈哈,快人快语。卫翁,您刚才不是说要跟沈将军当面聊聊吗?”
卫松亭干咳一声,将酒杯搁在桌上,重新调整了表情:“沈将军,老朽就直说了。将军初到定襄时,因为犬子卫知节,老朽和董大人跟将军之间确实闹了些不愉快。回头想想,都是误会。老朽在定襄住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将军这样的少年英雄,不到两年便从边卒升至游击,陛下亲口以霍骠骑相喻。老朽是真心佩服,也是真心想跟将军化干戈为玉帛。”
沈烈端起桌上的酒盅,放在鼻下闻了闻,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他将酒盅搁在桌上,指尖在盅沿上不紧不慢地画了个圈,“越老越醇厚。不过放的时间长了,也容易坏。二位大人说是不是?”
卫松亭和董其昌对视一眼。
两个在官场商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同时听懂了这句酒的弦外之音。
卫松亭不再犹豫,从袖中摸出两张契书双手递到沈烈面前:“沈将军,这是城西三百亩良田的地契,还有朱雀大街两间铺面的转让手续。不成敬意,权当是老朽和董老弟给将军赔个不是。往后在定襄,将军但凡有任何需要,只管开口。我二人绝不敢再有二心。说起来,不打不相识,只求往后不要再斗下去了,否则获益的只能是旁人。”
沈烈没有接。
他看着那两张契书,又看了看卫松亭那双微微发抖却仍然坚持举着的手。
他心里清楚。
保安县马场那次,张顺的偷袭绝不是偶然。
王思任的消息、张顺的大军、精准的伏击时间,背后没有卫松亭和董其昌通风报信,鬼都不信。
这笔账他记着,从保安县一直记到今天。但眼下还不是清算的时候。
来年开春他计划出兵草原,帮助拓跋部统一鲜卑诸部,在草原上扎下一个可靠的盟友,打通稳定的战马贸易渠道。眼下练兵、屯田、打造军械,哪一桩都不容分心。如果现在跟卫董两家彻底翻脸,定襄内部一乱,后方起火,前线就稳不住。
先稳住他们,等从草原回来,局面彻底稳固了,这笔账他会从头到尾算个清清楚楚。
“契书请卫大人收回去。”沈烈将酒盅往前推了半寸,“我不缺田地,也不缺铺面。二位大人若真想和,记住自己今晚说过的话就够了。”
卫松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差点没能维持住。
温玉初连忙站起来从旁边将契书轻轻按回卫松亭手里,打圆场道:“沈将军高风亮节,卫翁的心意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来来来,喝酒喝酒。冤家宜解不宜结,下官敬三位一杯。”
沈烈端起酒盅与温玉初碰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温县令的面子我给。二位大人愿意罢手和,那我沈烈也不翻旧账。但我把话说在前面。”他放下酒盅,目光在卫松亭和董其昌脸上各停了片刻,“若二位再有什么不法的行为伤及我和我的人,那就别怪我沈烈不留情面了。我说的话、做的事,一向说一不二,想必二位也有所耳闻。”
卫松亭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撑着笑容点了点头:“将军重了,重了。老朽岂敢再犯。”
董其昌讪讪笑着附和:“不会了不会了,将军放心。”
气氛总算松动了几分。
温玉初又给三人斟了一圈酒,说了些定襄风土人情的闲话,卫松亭也勉强接了几句,桌面上的觥筹交错声渐渐盖过了方才的尴尬。
曹文秀站在沈烈身后,看着自家大人从容地举杯换盏,心中暗自感慨,搁以前,大人早就把酒泼到对方脸上了。
今天这局面,大人不但忍住了,还让这两只老狐狸从头到尾都陪着笑脸却半个不字都不敢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