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承受丧子之痛的同时布下这么多手段，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每一道杀招都指向沈烈最脆弱的位置。
“刘爽的兵备道标营去抓赵破夷，只是第一层。”他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沈烈必不会交人。他不交，便坐实了拥兵抗上的罪名。薛大人的军令是从兵备道的合法职权发出的，抗令就是抗法。这是第二层。杜公公的密奏送到司礼监，弹劾措辞边将纵兵行凶、擅杀大臣子弟、拥兵抗上，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都够兵部立案。这是第三层。”
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递给管家：“快马送往京师，交到我那几个在京中做官的门生和老同僚手里。告诉他们，措辞就用我刚才说的那三条。边将纵兵行凶，擅杀大臣子弟，拥兵抗上。他们知道该怎么递折子。”
董其昌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卫松亭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说的复杂情绪。
他在定襄跟卫松亭称兄道弟几十年，见过他在酒桌上谈笑风生，见过他在官场上圆滑周到。
但他从未见过卫松亭此刻的样子，在独子的棺椁前，是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布下了一道又一道杀招。
这种克制到骨头里的恨意，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令人胆寒。
“沈烈若是交出赵破夷呢？”董其昌问道。
“交？”卫松亭将最后一道信函封好蜡，抬头看了董其昌一眼。
那眼神泛出寒光，“他若交出赵破夷，便是亲手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赵破夷是他从黑河堡带出来的部下，跟了他整整两年。他交出来，军心就散了。军心散了，他沈烈在定襄就是个光杆将军。”
他将信递出，目光转向门外，望向游击将军府的方向。
夜风从灵堂外卷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深一道浅一道。
“他不交更好。这把火，烧的就是他自己。”
薛子京和董其昌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这道军令，那道密奏，还有那些正在奔向京师各个御史案头的信函，它们将汇聚成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游击将军府。
这场风暴，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根基未稳的年轻将领。
在朝廷的棋盘上，像沈烈这样没有世家背景、纯粹靠军功爬上来的人，是最容易被一道弹劾就从高处按下去的。
.......
定襄城游击将军府，灯火通明。
沈烈从朔云楼回来后就没有坐下过。
他站在正堂中央，那只被碎瓷扎破的左手已经由姬明凰用纱布扎好了。堂中气氛压抑，赵破夷、唐启正、曹文秀、冯盛、邓应等人全部到齐，列在两旁。
赵破夷大步走进来。
他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的布衣，他走到沈烈面前，单膝跪倒，刀横放在膝前。
“大人，此次是我行事鲁莽。赵破夷从黑河堡跟你一路杀出来，刀刃上的血从来没怕过，但暗中的冷箭让属下没有防备。”他抬起头，直视沈烈，“卫知节动了朱巧音，我绝不能忍。若是放他走，他日后还会找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我出手杀了他。一切罪责由赵破夷一人承担，请大人不必顾念我。”
朱巧音站在一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泪又涌上来。
她的身子在发抖，但她看到赵破夷跪在那里的时候，她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赵破夷身旁，朝沈烈深深一福，声音发颤却一字不肯退缩：“沈大人，赵大哥完全是为了救我，他亲眼看到……他亲耳听到卫知节要他们毁我清白。我可以做人证，还赵大哥一个清白。”
曹文秀一步跨出，抱拳过顶：“大人，赵大哥杀卫知节不假。但卫知节本来就该死。他伏击朝廷军官，掳掠良家女子，暗害边军将领，哪一条都是死罪。末将不懂什么军法律条，末将只懂一件事，不能把自己兄弟交出去。”
唐启正紧跟着站出来：“大人，此案缘由属下一清二楚。卫知杰派魏彪带了十几个护院在观音庙外伏击赵将军，用的是迷香和铁棍。若非属下暗中察觉跟上去，赵将军今日已经横着出观音庙了。若把赵将军交出去，军心就散了。”
沈烈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赵破夷，看着这条从黑河堡跟他一路杀出来的汉子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他心中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赵破夷是他麾下最早的班底，是他从黑河堡带出来的第一个部下。
今天他若把赵破夷交出去亲，那他沈烈在定襄城的军心，就彻底散了。
两年来他用一场场胜仗、一次次公平的赏罚、一次次替弟兄们扛事的担当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军心，一个交出去就打没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就是拼上所有前程，也得保下赵破夷。
姬明凰从后堂走出来。
她步履不疾不徐，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走到沈烈身旁递上，顺便不着痕迹地按了按他那只包扎着纱布的手，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静一静，再开口。”
然后在他身旁坐下，素衣端坐，不发一，目光安稳。
满堂之人刚才都还有些躁动，此刻见了她，竟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三分。
沈烈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话音没来得及出口，沉重的正堂门被一把推开。
陈雄全身披挂，铁甲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闷响。
他几步走到沈烈面前，抱拳道：“大人，兵备道标营在把总刘爽的带领下已经围了府前。刘爽正在门外叫嚷，说奉兵备道薛大人的军令，要进府捉拿赵将军。”
此一出，满堂杀气弥漫开来。
沈烈端过姬明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搁下茶碗，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陈雄，”他的声音让整座正堂为之一静，“把府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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