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城府，这就是城府。

不是不动怒，是把怒藏得谁看不见。

就在雅间里的笑声渐渐多起来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曹文秀脸色微变，侧身走向门口。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满头大汗，附在曹文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曹文秀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几步走到沈烈身边，俯下身，在沈烈耳边低语。

沈烈手里的酒盅碎了。

厚瓷酒杯被五根手指硬生生捏裂，瓷片扎进掌心，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在桌面上。

温玉初吓得往后一缩，手里酒杯差点滑落：“沈……沈将军？”

卫松亭和董其昌同时变了脸色。

卫松亭的笑容像被一刀切断了线，董其昌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能让一个面不改色喝了半晚上酒的游击将军当众捏碎酒杯的事，绝不是什么好事。

沈烈缓缓站起身，将那只还在淌血的手在桌布上随意擦了擦。

他走到门口，偏过头，目光落在卫松亭和董其昌脸上。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至于二位大人，自求多福吧。日后好自为之。”

说完推门而出，曹文秀紧跟其后。

雅间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

董其昌端着那杯悬了半天的酒终于放下了，声音发虚：“温知县，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温玉初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董翁，你别问下官，下官是真不知道。但下官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若是沈将军还是当初那个守备，下官还能厚着脸皮去拦一拦。可如今他是游击将军，陛下亲口夸过的人，朝廷炙手可热的红人。下官一个七品县令，拿什么去拦？卫翁呢？卫翁刚不是还说要送田契。咦，卫翁脸色怎么这么差？”

卫松亭坐在椅子上，嘴角动了动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正在翻涌，方才沈烈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漠然的杀意。

他正想开口让管家去打听情况，楼梯上又传来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卫府的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雅间，帽子跑到歪在耳根也没顾上扶，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老爷。”管家的声音在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卫松亭正在烦躁的当口，看到自家管家这副模样更是火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什么事慌成这样。天塌了不成。说。”

管家张了张嘴，眼圈先红了。

他抬头看了卫松亭一眼又低下去，像是接下来的话太重要要找个合适的位置才能落地，跟了好几十年的老仆脸上竟挂着几道泪痕。

“老爷……公子……公子他……”管家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公子被沈烈手下的人……杀了。”

卫松亭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嘴唇张了张，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管家的脸，眼睛里却没有焦距。

然后他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温玉初和董其昌同时扑上去扶他，卫松亭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头靠在董其昌的膝盖上面色灰白，眼睛还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像两口枯井。

温玉初的声音都在打颤：“快，快掐人中，快叫郎中来。”

董其昌蹲在地上，一手扶着卫松亭的后颈，一手用力掐他的人中，抬头朝管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叫郎中。快去。”

管家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了。

雅间里回荡着温玉初急促的喘息声和董其昌断断续续的念叨。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雅间，恍若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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