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立了整整一个上午。
围观者众,报名者零。
匠人们不是不心动,底薪二两、供午膳、计件提成、专利终身计酬,这些字眼充满诱惑。
但他们只是远远站着,粗糙的手拢在破旧的棉袄袖子里,目光在木牌上来回扫,脚下却没有一个往前迈的。
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低语声顺着铁市的煤烟飘过来。
“二两银子,还管饭……”
“朱老头倒是签了,可他一个光脚的怕什么?”
“再看看,不急。”
沈烈坐在条桌后,面色平静,既不催促也不环顾。
曹文秀有些坐不住了,俯身压低了声音:“大人,要不要末将去挨个动员一下?”
“不急。”沈烈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些匠人粗糙的手和躲闪的眼神上扫过,“他们有话想问,只是眼下还不敢开口。你让他们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了来签的,才是真心留下的。”
曹文秀会意,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朗声道:“诸位师傅,今日守备大人在此亲自招贤,有什么疑虑的但说无妨。大人说了,问什么都行,绝不怪罪。”
沉默。
风吹过铁市空地上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条在煤烟里簌簌地抖。
匠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翕动了又抿上。
“都哑巴了?”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排响起。
匠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朱明远在许敬国的搀扶下走出来,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这个在潞州铁市打了三十年铁的老匠人,被李穆的人当街砸了摊子,此刻却像一杆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铁胚,虽然满身是伤,却通体滚烫。
“我老朱已经签了约,这没什么好说的。但这里站着的师傅们,有几个不敢问的,小老儿替他们问。”朱明远走到条桌前,伸出四根手指,“沈大人,四问。”
沈烈将茶碗搁下,坐直了身体:“朱师傅请说。”
朱明远屈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问,去留之险。”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沈大人,您上午在铁市打跑了李穆,我朱明远这条老命是您救的,我认。但这里在座的师傅们心头都悬着一块石头,您终究是延绥的官,不是潞州的官。您一走,这铁市的天还是李家的天,周世衡还是周世衡。我们拖家带口,房子、铺子、祖坟都在这儿。跟您去了定襄,万一哪天您调走了、罢官了、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满场人都明白,万一你倒了,我们怎么办?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朱明远屈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问,妻儿之安。就算我们这些做师傅的信了您,可我们走了,留在潞州的妻儿老小,李家能不找他们麻烦?上午您救了我朱明远,可我还有个嫁在城北的闺女、一个在铁市当学徒的外甥。我拍拍屁股去了定襄,他们呢?李家的人堵不了我,堵他们易如反掌。”
几个年长的匠人暗暗点头,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揣着的家信。
第三根手指。
“第三问,路途之险。潞州到定襄,七百来里路,中间要过太原府、汾州、延绥镇,有些路段匪患横行。我们这些打铁的,一辈子摸的是铁锤不是马缰,马都骑不利索,更别说遇贼自保了。这七百里路,怎么走?路上遇到流寇土匪,谁来护着我们的家小?”
第四根手指缓缓屈起。
“最后一问。”朱明远的声音放缓了,但分量最重,“承诺之虚。木牌上写的,底薪月银二两、计件提成、专利终身,这些话我们听得太多了。潞州官府的告示年年贴,减免匠籍课的批文月月发,可哪一句兑现过?李鼎臣当年招人,也说得好听,到手扣东扣西连五钱银子都不剩。大人,您让我们怎么信?”
四个问题问完,朱明远退后一步。
铁市一片寂静。
几百双眼睛看着沈烈。
这些眼神里不是没有期盼,在铁市煤烟里熏了几十年的眼睛,早就被失望磨出了茧。
他们见过太多说漂亮话的官员了,来的时候豪壮语,走的时候一纸空文。
底薪二两?专利终身?
听起来比任何一届官府告示都动人,但也正因如此,听起来更像假的。
沈烈从条桌后站起身,走到朱明远面前,指了指身旁亲兵刚搬过来的条凳,说了两个字:“坐。”
朱明远愣了一瞬,坐下了。
沈烈这才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匠人。
“朱师傅四问,每一问都问在了根上。这些疑虑若不消,就算你们今天签了约,到了定襄心里也不踏实,心里不踏实的人,打不出好刀。”
他转向第一个问题。
“第一问,怕我走了,李家卷土重来。”沈烈抬手,指向唐启正怀中那只黄铜匣子,“昨日,本将已将李鼎臣、周世衡、孙得功三人垄断铁市、侵吞官铁、欺压匠户、私通流寇的罪证,悉数交予钦差左都御史赵启星赵大人。此刻,李鼎臣在潞州府衙的大牢里跪着。周世衡和孙得功,也在他隔壁。”
匠人群中炸开了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不敢相信地左右张望,有人攥紧了旁边同伴的袖子。
李鼎臣在潞州铁市作威作福二十多年,他们从学徒做到师傅、从满头青丝做到两鬓斑白,李鼎臣永远是李鼎臣,永远压在他们头上。
今天,就这么倒了?
沈烈没有等骚动平息,继续往下说。
“第二问,妻儿之安。”他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人群外围的女子身上,“箫东家。”
箫惊鸿自人群中走出。她一袭素净的青衫,未施脂粉,眉目清冷如霜,在满场煤烟与破袄的粗犷背景下显得格外不同。
她走到条桌前,先向沈烈欠身一礼,随即转过身,面向匠人,语气清晰而郑重。
“诸位师傅,安福居今日在此立约。凡应招赴定襄的匠人,其在潞州的直系亲属,父母、妻室、子女,由安福居按月发放米粮补贴,标准与匠人底薪的半数等值。子女中若有在铁市做学徒的,安福居名下铁铺一律接收,工钱按市价足额发放。这份约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约,当众展开铺在条桌上,白纸黑字,安福居的朱砂印赫然在目,“一式三份。一份给匠人家属,一份存安福居总号,一份交潞州府衙备案。安福居若违约,凭此约据可直接告到潞州府衙。”
人群的议论声骤然炸开了锅。
安福居,那是山西地面上数得着的大商号,分铺遍布太原、潞州、汾州,根基深厚,不是随时会倒的小门小户。
这意味着就算沈烈这个守备将来调任或罢官,安福居的承诺依然有效。
匠人最怕的“名将一倒、承诺成空”,被这一纸契约兜了底,沈烈倒了还有安福居,安福居倒了还有潞州府衙备案的契约,三道保险层层叠加。
沈烈等议论声稍缓,继续往下说。
“第三问,路途之险。”他抬手,指向身后那支在煤烟中沉默伫立的队伍,“我麾下这四百骑兵,便是前些日子在野狐岭正面硬扛陕西流寇五百老营精锐的同一批人。流寇被我们全歼四百有余,闯王的亲侄子此刻已经被押进了潞州大牢。朱师傅问路上遇到流寇土匪谁来护你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不以为然的轻蔑,“我倒是怕他们不来。来了,正好给弟兄们练练手。”
曹文秀在身后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哼声里满是一个老兵对流寇的不屑。
沈烈走到条桌前,拿起那张铺在青布上的契约,声音拔高了一分:“第四问,怕我说话不算数。”
他命曹文秀搬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倾倒而出。
白花花的银锭滚落在青布上,互相撞击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声响,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诸位师傅看清楚了,这是足色官银,不是掺铅夹锡的杂银。”沈烈拿起其中一锭,举到众人面前。
银锭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成色十足。
“今日报名、今日签约、今日发银。凡签约者,安家银三两,当面点清、当面交付。到了定襄之后,底薪月银二两,每月初五发放。延迟一日,按日息计罚赔偿诸位。”
他将银锭放回桌上,手指点在契约落款处那枚鲜红的守备府大印上,“这份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安家银不兑现,匠人可不赴定襄;月底薪不兑现,匠人可自行离去,守备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这契约,你们每人一份,拿在手里就是凭证。将来我沈烈若食,你们可以拿着它,告到林巡抚衙门,告到赵启星赵大人案头,告到奉天殿上去。”
他将契约放回桌面,退后一步,不再多。
铁市安静了整整十个呼吸。
然后,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中年匠人从人群后排挤了出来。
他手背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痕和老茧,他走到条桌前,粗糙的手指在契约上放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沈烈。
“大人……小人叫韩刚,潞州城北打铁巷的散户,专做铳管毛坯。小人想签。”
沈烈将毛笔递过去。
韩刚接过笔,他歪歪扭扭地在契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抬起头,眼眶发红。
“小人没别的手艺,就是会钻铳管。大人,小人愿意赌一回。赌您说的是真的。您说多少就是多少,绝不反悔。”
沈烈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