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锭三两的安家银,稳稳放进韩刚布满老茧的掌心。
银锭沉甸甸的,韩刚的手反而不再抖了。
他攥紧银锭,喉结滚动了一下,退到一旁。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后生,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惊人:“大人,小人是韩叔的学徒,也跟着签。”
然后是第三个。
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铁匠拉着他的徒弟挤进来,嘴里嘟囔着“老子打了二十年铁也没攒下三两银子”。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
朱明远从条凳上站起身,将烟杆往腰后一别,扯开嗓子朝人群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沈大人把话都说清楚了,,咱们还怕走这七百里路?老少爷们,签了去定襄,跟着沈将军过好日子。”
人潮终于涌动起来。
那些粗糙的手、被煤烟熏黑的脸、在铁市底层挣扎了几十年的匠户们,在一纸契约和一锭安家银面前,终于做出了选择。
沈烈站在条桌旁,看着一个个匠人上前签字画押、接过银两,面上始终沉稳如常。
但他心里清楚,这批匠人带回去,定襄火器局的根基,就算真正扎下了。
经过一上午的报名,总共招募铁匠、火器匠人九十四人,无一例外全是老手,少则五六年经验,多则三十年以上。
这些人到了定襄,不必从头教,上手就能出活。
这才是此行潞州最核心的收获。
......
手续办完,铁市的人潮渐渐散去。
朱明远拉着许敬国坐在条凳上,一边揉着自己的眼角一边跟曹文秀讨水喝,嘴里还不闲着:“曹队正,到了定襄可得给老头找个好炉子,火候得够,火候不够钻出来的铳管是歪的……”
沈烈走到箫惊鸿面前。
“萧东家,此次招募匠人,你出了大力,真是十分感谢。”
箫惊鸿将那份被匠人们围观的契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抬头看他时嘴角含着一丝淡然的笑意:“安福居的招牌在潞州立了二十年,担保几十个匠户的家属,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
她顿了顿,“将军在野狐岭替安福居除掉合明居这个死敌,又在摘星楼引荐惊鸿结识赵大人与林巡抚。这些恩德,不是几十石米粮能报答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间还有最后一桩事要向将军禀明。将军缴获的那一万余斤精铁和五千副棉衣,我已联系了潞州最大的车行,明日第一批大车便可装货出发。运费和匠人九十四人的安家银,一并由安福居支付。”
沈烈眉头微皱:“箫东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安家银加运费,少说要上千两银子。”
“将军。”箫惊鸿抬起手,轻轻按住了沈烈的手背,目光认真,“你听我说,没有沈将军,安福居早已死在合明居手下。这些银两,是惊鸿发自肺腑的感谢。将军若是不答应,便是小看了我箫惊鸿。”
沈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认真和执拗。
他知道,这个女子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再推辞反倒是拂了她的心意。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头,微笑了一下。
箫惊鸿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从容的东家模样,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潞州铁市这边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合明居和李鼎臣的铺面交接、代管经营的手续、匠户家属的米粮发放名册,这些都需要时间。等潞州这边安顿妥当,惊鸿自会亲赴定襄,与将军磋商后续塞外马匹商路等事宜。届时再叙。”
沈烈抱拳:“箫东家,定襄随时欢迎。我会提前备好点心和桂花糕,茶换好一点的。”
箫惊鸿莞尔一笑,转身消失在铁市熙攘散去的人潮中。
.......
当日下午,沈烈到潞州府衙向赵启星辞行。
老御史正在临时公堂上批阅审讯文书,胡庸和刘忠在一旁整理卷宗。
听闻沈烈要走,赵启星停下笔,从案后站起身,负手走到沈烈面前。
“沈守备,”苍老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温情,“此番在潞州缴获的三十五万两白银,老夫已全部安排妥当,直接划入剿匪军需。你是给老夫送了一份大礼,也给陛下送了一份大礼。”
“赵大人重了。末将不过尽了本分。”
“本分?”赵启星摆了摆手,“人人都说尽职本分,可真到了该尽职的时候,往后退的人比往前冲的人多一百倍。你不仅往前冲了,你还把潞州这潭死水给搅清了,这才是真本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沈烈:“老夫近日便要启程前往长安,在那里建立前线军需衙门,总督山陕粮饷。日后你若在定襄有什么难处,派人拿着这张名帖到长安来找老夫。”
沈烈双手接过名帖,深深抱拳:“多谢赵大人。末将定不负大人所托。”
“不是托付。”赵启星看着他,目光透过暮色显得格外深邃,“是信任。”
翌日清晨,沈烈率军出发。
九十四名工匠和家眷分别乘坐安福居安排的大车,与驮着棉衣铁料的驮马队一同在赵破夷和唐启正的护送下,沿着官道缓缓向定襄方向行进。
沈烈则亲率曹文秀、候敢及五十名亲兵,轻骑驰往宣府。
宣府总兵候世禄闻讯,出城十里相迎。
这位身经百战的宣府总兵站在官道旁的风里,身后是数十名甲胄鲜明的亲兵,阵仗比接待参将还隆重。
沈烈远远看到,翻身下马,快走几步上前抱拳:“末将沈烈,见过候总兵。”
“好啊,沈烈,你真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升任了游击将军。”
候世禄大步迎上来,双手扶住沈烈臂膀,声如洪钟:“真是英雄出少年。候某在京师的同僚昨日便飞马传信,陛下在奉天殿亲口将你比作霍去病,满朝哗然。这个面子,大虞开国以来没几个武将挣到过。今日这壶酒,候某替你庆功。”
“多谢侯总兵,末将感激不尽。”
沈烈露出一丝笑容,没想到这候世禄在京中人脉深厚,竟比赵启星还提前得知消息。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不必多。
候世禄命人牵出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健马,又取出一副铁胎强弓和一百两纹银,亲自送到沈烈面前:“这匹马是草原良驹,日行三百里不喘。这副弓配它,正合适。银子不多,就是份心意。往后宣府和延绥是一家,你我互通有无。”
沈烈正要推辞,候世禄脸一沉:“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宣府总兵。”
沈烈接过弓,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勾,铁胎弓发出低沉的颤音。
他抬头看候世禄:“候总兵这份心意,末将记下了。日后宣府若有战事,沈烈随叫随到。”
候世禄大笑,随即把候敢叫到跟前,正色道:“你这趟跟沈游击去潞州,仗打了,恶气出了,也该长点出息了。今日当着沈游击的面,你二人结为异姓兄弟,往后沈烈就是你大哥,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候敢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沈烈,那张粗犷的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沈兄,我老侯今天可是被家叔卖了。不过卖给你,我愿意。”
沈烈拍了拍他肩甲,笑道:“你这个兄弟,我认了。往后一起上阵,一起喝酒,一起分银子。”
两人当即在候府大堂上焚香盟誓,结为异姓兄弟。
候世禄坐在主位上捋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
他在边镇为将多年,见过的年轻武将如过江之鲫,但能入他法眼的寥寥无几。
沈烈是其中一个,而且是最好的一个。
翌日清晨,候世禄依然亲自将沈烈送出十里地。
分别时,候世禄拉着沈烈的手,压低了声音:“沈游击,宣府和延绥虽然分属两镇,但边墙是一条边墙,草原上的敌人也是同一个敌人。往后战马火器这条路,你我一起走。”
沈烈抱拳:“一为定。”
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肚,战马踏碎官道上的薄霜朝定襄方向驰去。
曹文秀紧随其后,五十名亲兵列队策马,铁甲在冬日的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微光。
沈烈纵马疾驰,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官道旁枯草。
他在马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两年了。
两年前他还是黑河墩里一个任人欺辱的边军小兵,堡长赵山魁把他推出去当死士,所有人都等着他死在黑风谷里,好霸占那个他们以为是他从胡女里挑来的丑陋女人。
两年后的今天,他已是游击将军。宣府总兵与他结盟联宗,延绥巡抚为他亲笔作书,三边总督和左都御史联名保举他升迁,满朝文武侧目而视。
而那个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天子,当着内阁首辅与六部尚书的面,亲口说了一句,此人,是朕的霍去病。
这种感觉像是站在一座刚刚翻过的山头回头看,发现来路已经隐没在云雾里,而前方的山脉比来路更加广阔、更加险峻、也更加值得去闯。
他还远没有到可以歇脚的时候,定襄的火器局等着这批匠人去点燃第一炉火,延绥的边墙等着他去加固,草原上的敌人等着他去打,姬明凰还在守备府里等他回家。
天地广阔,路还很长。
他轻夹马肚,战马加快了步伐,朝定襄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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