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群臣的膝盖刚离开冰冷的金砖,韩旷便抬起了头。
这位内阁首辅的动作很慢,他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绯色官袍里,稀疏的白眉下那双阅尽宦海沉浮的眼睛,此刻正落在御案上那份联名奏报上。
赵启星的名字,袁时泰的名字,还有,沈烈。
“陛下。”韩旷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和,“沈烈此人年纪尚轻,以弱冠之龄骤升游击,手握一营机动兵力,恐难服众。老臣以为,当使其继续在基层磨练数年,待其阅历渐深、心性渐稳,日后自可成为方面大将之才。此时拔之过急,于他未必是好事。”
他话音刚落,次辅兼兵部尚书张凤济便接过了话头。
张凤济的语速比韩旷快,语气也更硬,显然是早有准备:“韩阁老所极是。游击将军虽不过四品,却手握野战营兵,防区横跨数百里,可调集数处守备堡寨协同作战。此等重任,交予一个不到两年便从边卒升至守备的年轻人,兵部以为,尚需斟酌。”
斟酌。
这词在官场上是万金油,用在升迁上就是拖,用在人事上就是压。
张凤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与韩旷在空气中碰了一瞬,旋即各自移开。
他们反对沈烈升迁,理由冠冕堂皇,年轻,需要磨练,拔苗助长不是好事。
但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
韩旷和张凤济真正在意的,是赵启星和袁时泰。
一个是三朝元老、西山党魁首,回朝之后入阁拜相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一个是手握山陕两省军权的封疆大吏,剿匪之功日积月累。
这两位若再借助沈烈这样的善战之将在前线持续立功,声望将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到那时候,韩旷的首辅之位、张凤济的兵部权柄,还能像今天这般稳固吗?
吏部尚书周玄策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嘴角挂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他身旁的吏部侍郎温敬亭也保持着同样的姿态,不开口,不表态,不站队。
他二人看得明白:韩旷与赵启星同属西山党,此番韩旷出手压沈烈,归根到底是西山党内部的博弈。
既然是内斗,他们这些外人何必掺和?
作壁上观,看戏便是。
按常理推演,内阁首辅与次辅兼兵部尚书同时提出异议,即便是天子也要掂量几分。
韩旷和张凤济算准了这一点。
但他们唯独没有算准一件事,永熙帝今日的心情。
龙椅上的年轻天子没有立刻回应。
他将那份奏报放在御案上,用手指轻轻压平被自己方才拍皱的纸角,然后抬起头,冕旒后面那张脸忽然浮起了一丝笑意。
“韩阁老,张尚书。”永熙帝的声音不急不缓,“二位爱卿所忧,确有道理。沈烈毕竟年轻,骤升高位,恐其心性未定,德不配位。这番苦心,朕明白。”
韩旷微微欠身,以为天子要松口了。
“不过。”永熙帝话锋轻轻一转,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朕这几日读史,忽然想起一个人。昔日汉武帝时,骠骑将军霍去病年方弱冠,率八百骁骑深入漠北,直捣匈奴王庭。其时朝中老将质疑之声不绝于耳,以为孺子不可当大任。但汉武帝用了他,大漠从此归汉。”
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霍去病。
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永熙帝不是在简单地引用历史典故,他把沈烈比作了霍去病。
皇帝口中说出的名字从来不是随口一提,每一笔比喻都是一道圣旨的前奏。
“如今天下动荡,内有流寇肆虐,外有建奴虎视。”永熙帝缓缓站起身,冕旒在他面前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越过冕旒的珠串,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正需要沈烈这样的忠臣良将,为国家分忧。如霍骠骑一般,不畏强敌。韩阁老与张尚书劝朕慎重,是好意。但朕要的是能打仗的将军,不是等出来的资历。磨刀石上磨十年,不如战场上斩一将。”
他重新坐下,语气骤然转为不容置疑的决断:“沈烈升任延绥镇游击将军,此事不必再议。另外,赏内帑银二百两,授武散阶宣武将军。令其勿负朕望,继续杀敌报国。”
韩旷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凤济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骨节硌到了兵部尚书的牙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游击将军是实权,正四品的野战营兵主将,调集防区内各处兵马,往来数百里主动出击。
宣武将军是散阶,正四品的武官品级,不仅是每年俸禄可观,更重要的是可以穿戴虎豹补子的官服,往来公文上落款要写“宣武将军沈烈”,这是刻在仕途履历上的身份象征,是将门匾额上能挂一辈子的光宗耀祖。
更关键的是,宣武将军这级散阶就像一级台阶,日后若要升任参将,散阶已经铺好了路,只差实职的任命。
游击加宣武,实职与散阶双管齐下。
对于一个不久之前还在黑河墩里任人欺辱的边卒而,这是真正的平步青云。
“臣等遵旨。”韩旷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但他与张凤济对视的那一眼中,两人同时确认了一件事。在永熙帝心中,沈烈这个名字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从今天开始,沈烈这个名字不再只是袁时泰和赵启星折子里的一个下属,而是皇帝亲口以“霍去病”相喻的人。
这意味着任何对沈烈的打压,都必须先过天子这一关。
韩旷直起身,将“沈烈”这两个字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遍。
他发现这个名字比他从奏报上读到的要重得多,而且还会越来越重。
永熙帝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将方才那一页翻了过去。
他没有让群臣歇太久,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议政时一贯的沉稳:“今日还有一事。蓟辽督师熊承望上奏。蓟州北面喀喇沁部今年遭遇大饥荒,牲畜冻毙过半,部众饥馑,请求向虞朝开市购买粮食以渡难关。熊承望的意思,是开仓售粮,帮喀喇沁部撑过这个冬天。诸位爱卿,此事如何定夺?”
韩旷几乎没有犹豫,率先开口:“陛下,喀喇沁部游牧于蓟州北面,部落范围甚广,控弦之士不下万余。若能以粮食安抚此部,使其忠于虞朝,便可作为抵挡后金进攻的一道侧翼屏障。熊承望在蓟辽经营多年,一向主张‘用西虏以致东夷’,老臣以为此策可行。”
张凤济紧随其后,从兵部职方司的角度给出了更具体的分析:“韩阁老之有理。喀喇沁部北接后金,西连草原诸部,其牧地正处战略要冲。若此部因饥荒而倒向后金,后金便可在蓟镇正北方向获得一处稳定的前哨。与其坐视其被后金吞并,不如以少量粮食换其部落稳定,为蓟镇争取一年半载的缓冲期。”
永熙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礼部尚书周玄策。
周玄策一直沉默着,此刻见天子目光投来,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
“陛下,臣不敢苟同。”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喀喇沁部眼下饥荒是真,受后金压力也是真。但敢问韩阁老与张尚书,我虞朝能出动真正的军事力量去保护喀喇沁部吗?若不能,它迟早都会倒向后金。今日卖出去的粮食,明日就是后金军中的粮草。此乃资粮于敌,不如不卖。”
周玄策这番话的分量不轻。
今日在大殿上,他接连两次都没有站在韩旷与张凤济一边,方才保沈烈时他作壁上观,此刻论喀喇沁部时他直接出反驳。
他周玄策有这个资本,礼部尚书,不需要事事看韩旷的脸色。
永熙帝心中对周玄策的说法其实更为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