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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磨刀石上磨十年,不如战场上斩一将

他本能地觉得,把粮食卖给一个随时可能倒向敌营的部落,与往河里扔银子没有区别。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

因为熊承望在蓟辽前线,最了解喀喇沁部实际情况的人是他而不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既然韩旷和张凤济,首辅和兵部尚书同时支持熊承望的策略,他若强行驳回,万一喀喇沁部真的投敌而熊承望又以此推卸责任,说朝廷未采其策,这口锅谁背?

“既然韩阁老与张尚书都支持此策,准。”永熙帝最终吐出了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告诉熊承望,粮食送出去之后,务必做好喀喇沁部首领的安抚招揽工作。若此部最终仍倒向敌营,让他不必再上折子解释。”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朕准了你的主张,但后果你自负。

韩旷应了声“遵旨”,紧接着又抛出了熊承望奏折中的另一件事:“陛下,熊承望还上书指出,蓟州防御十分薄弱,尤其是蓟镇西协防线。蓟州一线原有台兵被裁撤太多,而关外草原部落情况叵测,一旦其牧地被敌所用,蓟镇则门户洞开。熊承望恳请朝廷拨银充实蓟镇防线,增补台兵与墩台守备。”

永熙帝的眉头拧了起来。

蓟镇,京师北面的最后一道门户。

蓟镇若破,后金的骑兵一天一夜就能冲到京师城下。

他转向张凤济,声音沉了下去:“张尚书,蓟镇兵马实情如何?如实奏来。”

张凤济从袖中取出一份兵部清册,翻了两页,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三分:“回陛下,自辽东战事吃紧以来,蓟州兵马大量东调援辽。蓟镇在册额兵原为十六万,臣依去年清军御史所查,其实际在营者不过三万七千余。其中老弱病残者过半,可用之兵不足两万。长城沿线台兵更为空虚,部分墩台十里无人轮值。”

“十六万……”永熙帝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捏出了声响。

额兵十六万,实际不到四万,这是是拿京师的安危在捞银子。

“陛下息怒。”韩旷出缓和,语气依旧沉稳,“此事牵涉历年积弊,蓟镇兵马东调援辽,本也是无奈之举。当务之急是尽快补充蓟镇防御,而非追查旧账。”

永熙帝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了回去。

他知道韩旷说的是实话,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追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会让朝堂上人人自危,让前线的熊承望更加孤立无援。

“下旨给蓟辽总督刘策,命其就地整顿蓟镇防御,不得有误。”

“陛下。”户部尚书郑吉云终于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表情,“蓟镇增防所需军饷……户部眼下实在是无银可拨。今年秋税已尽数划拨辽东,陕西剿匪的军饷还欠着两成未发。蓟镇若要增饷,须等到来年夏税入库之后,方能安排。”

永熙帝看着郑吉云那张写满为难的脸,沉默了很久。

奉天殿外,冬日的天色灰蒙蒙的,寒风穿过大殿的楹柱,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堂堂大虞天朝,国库里却连加固京师最后一道防线的银子都凑不出来。

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这是事实。

“刘策手里那点兵,先顶一阵。”永熙帝最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蓟镇防线之事,夏税入库后优先拨付。但务必在此之前,不能让蓟镇再出任何乱子。”

散朝后,群臣鱼贯退出奉天殿。

韩旷与张凤济走在最前,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照不宣。

沈烈升了游击,赵启星与袁时泰又多了一枚可以随时调用的棋子。

喀喇沁部的粮食可以卖,但蓟镇的防御,暂时无解。

周玄策走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脸上依旧挂着那丝看不清深浅的笑意。

今日这场朝会,他什么也没输,什么也没赢,但他看得很清楚,沈烈这个名字,已经深深嵌进了天子心里。

.......

数日后,潞州铁市。

沈烈站在铁市中心那片被煤烟熏得发黑的空地上,身旁是箫惊鸿、赵宗霖和石守成。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武官常服。

唐启正带着几个夜不收的弟兄在身后支了张条桌,桌上铺着一块刚从安福居仓库里取出来的青布,笔墨纸砚齐备,一块临时手写的招工木牌端端正正地立在桌旁。

“延绥镇定襄城火器局招募工匠。底薪月银二两,供午膳一餐。计件另算提成,凡有新式火器、甲胄、战具之改良发明者,一经采用,另给专利提成银,按产量终身计酬。匠籍月课由安福居代缴以银代役折征银。伤病者由商号延医诊治。有意者即日报名登记。”

许敬国和朱明远站在木牌两侧。

朱老头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花白的头发也梳得齐整,站在木牌旁边不停地朝路过的匠户们招手:“老赵,过来看看。老孙头,你上回不是说儿子交不上折征银要逃籍吗?过来瞅一眼,不用交银子,商号帮你交。”

但路过的匠户们只是远远站着,目光在木牌上扫来扫去,脚下却没有一个往前迈的。

几个相熟的匠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声音不大却顺着铁市的煤烟飘到了沈烈耳朵里。

“二两?我没看错吧?二两银子?”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铁匠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木牌,怀疑地摇了摇头,“我在潞州打了二十年铁,最好的官匠月课折成银子也不过一两出头。李鼎臣上回招人,嘴上说八钱,到手扣了伙食扣了损耗,连五钱都不到。这上来就开二两,还管饭?”

“二两也就算了,你瞅后面那一行,专利提成银。”他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匠人指着木牌下方,念得磕磕巴巴,“‘凡有新式火器、甲胄、战具之改良发明者,一经采用,另给专利提成银,按产量终身计酬。什么叫专利?什么叫终身计酬?”

“就是说,你要是能琢磨出一杆比现在打得更远更准的鸟铳,或者一副更轻更结实的甲片。每造一件,你都能分银子。造一辈子,分一辈子。”朱明远耐心解释。

“还不止。”中年铁匠着眼又看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伤病给请郎中,月课商号代缴。咱们这种匠户,从生下来就被匠籍拴在铁砧上,什么时候有人管过死活?这哪是招工匠,这是招祖宗。”

“别说风凉话了。”另一个老匠人拽了拽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警觉,“李鼎臣倒了不假,可这姓沈的将军是延绥来的。定襄离潞州多远?一千多里。他火器局在定襄,咱们背井离乡去了那儿,万一他说话不算话,咱们连回来的盘缠都没有。匠籍的月课他说代缴就代缴?万一他哪天不管了,咱们在定襄举目无亲,找谁哭去?咱们现在报了名,回头没人管了,匠籍的月课还得自己交,到时候两头落空。”

匠户们的犹豫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有人盯着木牌上的“二两”两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有人看着专利提成银那五个字,嘴唇翕动着。

他们不是不心动。

二两银子的底薪,那是普通官匠近两个月的收入。

专利提成银,这个从未在潞州铁市出现过的词,意味着他们的手艺不再是廉价的体力活,而是可以变现的创造。

但越好的条件,就越像陷阱。

潞州铁市这些年换了不知多少商号、多少管事、多少批文,换到最后匠户的境遇从来没有任何实际改变。

他们见过太多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也见过太多起初说得天花乱坠最后连工钱都拿不到的空头许诺。

无人敢动,场面一时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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