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垂了下去。
孙得功的手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那柄他攥了半辈子的战刀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弹,滚到了沈烈脚边。
沈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抬脚将它轻轻踢到一旁,淡淡说道:“算你还识相。若是再晚一息,你和你那五十个家丁,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潞州城。”
孙得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慢慢跪回了地上,低下了头。
刚才那股从绝境里逼出来的凶狠劲,被沈烈三两语碾得粉碎。
周世衡仍瘫在地上,目睹了这一切。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沈烈从一开始就是来连根拔掉他们的。
而他和孙得功居然还洋洋得意地坐在府衙大堂里品着茶,以为沈烈是条丧家之犬。
现在的丧家之犬不是沈烈,是他和孙得功自己。
两人瘫坐在地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悔。
悔不该轻视沈烈,悔不该以为他只是一个不懂规矩的边镇武夫,悔不该把那条撤军路线当成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若是早知道沈烈身后站着赵启星这样的人脉,若是早知道沈烈麾下那四百人能打出这样的战力,若是早知道……这世上没有若是。
他们此刻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山西巡抚耿如嗣。
耿如嗣在山西当了多年巡抚,他们的年节孝敬从未断过。
只要耿如嗣愿意出面,哪怕不能保住他们的官职,至少也能把命保下来,把案子压在山西境内审理,从轻发落。
赵启星见周世衡和孙得功终于认罪,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孙得功拔刀的那一刻,他虽然面不改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堂中文官居多,若孙得功真的丧心病狂动了手,后果不堪设想。
但沈烈在,沈烈的刀在,沈烈那四百名刚打完胜仗的边军就在府衙门口。
这个年轻人不光有谋,有胆,有战力,还有那种在关键时刻能镇住场面的杀气,这是读再多书也养不出来的东西。
赵启星转过身,看向沈烈,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欣慰:“沈守备,今日若不是你在场,局面恐怕就难说了。此番潞州之行,你不仅帮老夫拿到了周世衡孙得功通贼的铁证,还在危难之际稳住了大局,老夫该记你一功。”
沈烈将战刀收回鞘中,抱拳道:“赵大人重了。末将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潞州匠户被盘剥多年,边关将士的军需被倒卖谋私,这些事摆在眼前,任何一个人看到了都该管。末将只是比别人冲动了一点。”
赵启星听他这话,微微点头。
这年轻人说话从不邀功,每一句都是在说别人的功劳。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通报声。
山西巡抚耿如嗣大步跨进大堂。
这位山西一省之长的官袍笔挺,气度雍容,但眉宇间隐约可见一路兼程赶来的疲惫和焦躁。
他一眼便看到了瘫在地上的周世衡和跪着的孙得功,又看到了端坐正位的赵启星和站在一旁的沈烈,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赵大人。”耿如嗣拱手见礼,语气倒是客气周到,“下官听闻赵大人抵达潞州便日夜兼程赶来迎接,不料路上耽搁了片刻。赵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下官一声?”
赵启星端坐案后,微微颔首,语气不冷不热:“耿巡抚来得正好。老夫正在审理一桩通贼大案,潞州知州周世衡、守备孙得功人赃俱获,已经认罪。耿巡抚既然来了,不妨一同听听案情。”
“赵大人且慢。”耿如嗣抬了抬手,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语速不快但话里藏着刀子,“此二人隶属山西管辖,按朝廷规制,即便查实有罪,也应由山西按察使司审理。赵大人此次是总督山陕粮饷并勘察通贼情弊,查明案情之后,依律应移交山西按察使司处置,不经山西方面便将人犯直接押解进京,似乎有违朝廷规程。”
胡庸和刘忠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耿如嗣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意思很明白,人归山西管,你不能带走。一旦案子交到山西按察使司手里,按察使司又是耿如嗣治下的衙门,最后审出什么结果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从轻发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世衡和孙得功这些年往耿如嗣府里送的年节孝敬可不是白送的。
一旦这两人被押进京城审问,他们为了保命什么都会说,到时候耿如嗣这个山西巡抚也脱不了干系。
赵启星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耿如嗣又抢先一步说道:“赵大人另有重任在身,总督陕西粮饷才是大事。此等地方案件就不劳赵大人费心了,下官自会按大虞律法交由山西按察使司秉公审理,绝不徇私。”
秉公审理,绝不徇私,这八个字从耿如嗣嘴里说出来,连他身后的随从都不信。
就在堂中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从堂外传来:“耿巡抚,不必如此麻烦。”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文官男子大步跨进堂来,一身青色官袍风尘仆仆,眉宇间却神采奕奕,正是延绥巡抚林远,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手中持着一封公文,火漆封口完好。
耿如嗣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启星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了然,林远恐怕是沈烈准备的后手,看来他早已料到此关节。
“耿巡抚,潞州知州周世衡、守备孙得功所犯之罪,涉及私通流寇、倒卖军需,而此案所涉流寇又关涉三边总督袁时泰袁大人督剿辖区的匪患军务。袁总督已就此案发文进京,呈请三司会审。”
林远将公文呈上,声音清晰有力,“同时下官已发文照会陕西按察使司,与山西按察使司共同审查此案。所以,这桩案子,不劳耿巡抚操心山西按察使司单独审理了。两省按察使司会同审理,三司在京复核,谁也别想从轻发落,谁也逃不掉。”
耿如嗣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公文,目光在火漆印戳和公文内容上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从容维持不住了。
三边总督袁时泰亲自发文,两省按察使司会审,这道公文无异于将他最后那扇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想保周世衡和孙得功,想名正顺地把案子压在自己治下从轻处置,但林远这道公文将他所有的退路全封死了。他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耿如嗣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干涩:“既然袁总督已发文呈请三司会审,下官自然遵从。”
赵启星捋须颔首,苍老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林巡抚来得正是时候。此番两省按察使司会同审此大案,乃大虞立朝以来罕见的先例。此案若能彻查到底,不光是潞州百姓的福气,更是整顿山陕两省吏治的一个好开端。”
胡庸和刘忠此刻已经彻底看明白了这盘棋的全貌。
胡庸望着站在堂中的沈烈,压低声音对刘忠说了一句:“今日一个小小的潞州城,聚齐了左都御史、延绥巡抚、山西巡抚,背后还站着三边总督,满堂皆是大员,简直是搅动了一省的风云。而这满堂的大员,全是被一个从四品守备的信件、一场伏击战和一匣子通贼书信给聚到这儿来的。”
刘忠端着他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沉默良久才缓缓说了一句话:“今日之后,沈烈这个名字,不光是在延绥,在整个山陕两省的官场上,怕是无人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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