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星将铜匣往案上重重一拍。
“周世衡,孙得功。”老御史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私印在此,密函在此,流寇的口供在此。沈守备呈上的证据件件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二人还有何话可说?”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眼中有一种冷到了骨头里的鄙夷:“你们领朝廷俸禄,坐潞州官衙,吃的喝的穿的都是大虞百姓的血汗。结果你们倒好,把这些血汗刮下来,拿去喂流寇?精铁,棉衣,药材,哪一样不是边关将士拿命都换不来的东西?你们就这么倒卖给造反的流寇?良心这东西,我看你们生下来就没有。”
周世衡跪在地上,两条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
他在潞州当了这些年知州,仗着山高皇帝远,上下打点,连山西巡抚耿如嗣那里都没少送银子。
他以为自己是潞州的土皇帝,以为那些在籍的官匠可以任由他盘剥,以为铁市上的散户可以任由他宰割,以为跟流寇做生意只要经手人够多就永远不会露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扳倒他的不是都察院的巡查御史,不是按察使司的暗访,而是一个从延绥镇来的四品守备。一个被他当面训斥过不懂规矩的年轻武将,用一场伏击战破了他在野狐岭设的局,用一匣子信把他钉死在了这公堂之上。
“赵大人,下官……下官……”周世衡冷汗直冒。
孙得功跪在他旁边,嘴唇抿得铁紧。
他是武官,骨头比周世衡硬一些。
但硬归硬,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骗不了人。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狡辩,证据摆到这一步,再狡辩就是拿赵启星当傻子,他在想谁能来救他们。还有没有人能在赵启星把这案子坐实之前把他们从这口井里捞出去?
“来人。”赵启星转向堂外,“把流寇王国祥提上来。”
沈烈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曹文秀、唐启正、赵破夷三员部将立即转身出堂。
片刻后,五花大绑的王国祥被押了进来。
赵破夷单手揪着他的后领,将他提到堂中跪下。
王国祥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赵启星垂目看着这个闯王的亲侄子,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公堂之上不容抗拒的威严:“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草民……草民王……王国祥。”王国祥的牙齿在打颤,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你是何人亲属?在陕西所为何事?此番来山西又与何人接头?买卖了什么货物?经谁的手?花谁的银子?受谁的指使?”赵启星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砸下去,节奏快得像连弩,“你如实招来,尚可留个全尸。你若隐瞒一个字,按大虞律,私通流寇、倒卖军需者,凌迟处死。老夫说到做到。”
王国祥听到凌迟两个字,整个人差点瘫倒,被赵破夷从后面一把提住。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他是闯王的侄子不假,但他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凌迟,这两个字足以让他把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
“我说,我说。”王国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草民此次来山西,是通过合明居的掌柜何湛牵的线。何湛带草民见了潞州富商李鼎臣,李老爷又说他需要请示知州周大人和守备孙大人才能批这批货。后来何湛回话说批文下来了,周大人和孙大人都点了头,还让草民签了长期交易的契书。草民这才付了两万两银票,买了上万斤精铁和五千副棉衣。这些事情何湛手里有账目,李鼎臣手里有契书,草民说的句句属实,求大人饶命。”
赵启星抬了抬手,示意赵破夷将王国祥带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世衡和孙得功脸上。
那目光里只剩下一种像是在看死人的漠然。
“周世衡,孙得功。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想狡辩吗?”
周世衡彻底垮了。
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乌纱帽滚落在地也顾不上捡,双手死死抓着大堂地面的青砖缝隙,指节磨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两个字:“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孙得功没有瘫。
他慢慢站了起来。
这个潞州守备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跪地求饶时的惶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爆发出来的凶狠。
他此次带回城中的不止他自己,还有五十名精锐家丁,此刻就在府衙大堂外候着。这些家丁是他花了多年的银子养出来的,吃他的粮,拿他的饷,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他猛地拔刀而出,刀锋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直直指向堂中众人。
“我是潞州守备。”孙得功的声音低沉凶狠,目光如困兽般扫过堂上每一个人,“城中还有我的兵马在手,谁敢动我?”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站在两侧的衙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胡庸霍然起身,下意识地往赵启星身前挡了半步。
刘忠放下茶盏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手指悬在茶案上方一动不动。
在场之人除了沈烈一行,几乎全是文官,没有人带刀,没有人披甲,面对一个手握兵权、拔刀相向的武官,文官的那身官袍再尊贵,在这一刻也挡不住刀锋。
赵启星纹丝未动。
这位三朝老臣站在案后,双手负于身后,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他往前踱了半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孙得功,你想做什么?在钦差面前拔刀,你是要造反吗?”
孙得功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攥着刀柄,目光在堂中来回扫视,喘息粗重而急促。
他在赌,赌赵启星不敢在潞州城内跟他一个手握兵权的守备硬碰硬,赌堂中这些文官会在刀锋面前退缩。
但他忘了堂上还有另一个人。
沈烈也霍然拔出长刀,曹文秀、唐启正、赵破夷三人不用沈烈开口,同时从三个方向往前各迈了一步。
四个人,四把刀,将孙得功围在了中间。
沈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孙得功手中的刀尖上:“孙守备,你方才说你城中还有兵马,你指的是衙门外头那五十个家丁?”
孙得功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那五十个家丁能翻盘,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四百余名精锐边军已经进入潞州城,此刻就列阵在府衙外。他们刚在野狐岭砍翻了流寇四百多老营精锐,刀还没擦,火铳还没凉。”
沈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往前又踱了半步,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你那五十个家丁,我杀之如杀鸡。你今天敢下令让他们踏进这道门槛,我可以保证,不用等到明天天亮,你和你的家丁全都会被剁碎了抬出去。”
孙得功握着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方才在野狐岭官道上看到的景象,四百多名老营精锐,闯王帐下最能打的骑兵,尚且在沈烈手中没讨得便宜。他的五十个家丁,这些年在潞州城里吃香喝辣、连正经仗都没打过的私兵,在沈烈面前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