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得功的话音刚落,沈烈身后那支刚刚经历血战的延绥军便齐刷刷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四百人,阵型严整,刀枪如林。
每个人的铁甲上都溅满了血迹和硝烟的黑色痕迹,不少人的刀口还卷着刃,盾牌上留着流寇马刀劈砍过的深深凹痕。
但他们的眼神,那是一种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还散发着杀气的眼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四百双眼睛像四百把出了鞘的刀,齐刷刷地钉在孙得功身后那支松松垮垮的城防司队伍上。
周世衡坐在官轿里,掀着轿帘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自认为看人从不走眼。
此刻他仔仔细细地将沈烈身后的军士从头数到尾,人数没有少太多,依旧在四百上下。
他以为会看到一群丢盔弃甲、魂飞魄散的溃兵,以为会看到残兵败将互相搀扶着哀嚎遍地的惨状。
可眼前这支队伍不但没有溃散的模样,反而阵型齐整、杀气腾腾,每一个士兵脸上都带着一种只有打了胜仗之后才会有的凶悍和笃定。
怎么回事?按他和孙得功的计划,沈烈应该中了王国祥的伏击,应该被五百老营精锐打得溃不成军,应该正灰头土脸地往野狐岭外面逃窜才对。
他在官场算计了这么多年,每一步都是按规矩来的,潞州铁市的利益是他的,连沈烈的撤军路线都是他亲口告诉李鼎臣的。
这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按他预想的步子走,怎么走到最后一步,棋盘对面的人不但没倒下,反而把整张棋盘都掀了?
一股说不清是惊疑还是不安的情绪堵在周世衡胸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反复审视着沈烈和他身后的军队,试图从某个细节里找出破绽。
但越看,那股不安就越重。
孙得功没有周世衡那么沉得住气。
他骑在黄骠马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硬的弧度,目光扫过官道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流寇尸体,又扫过沈烈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兵。
他的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沈烈真的在伏击战中打赢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沈烈是守备,他孙得功也是守备。
沈烈手底下三百来号人,他孙得功手底下一千八百号人。
他的兵在遭遇伏击的时候尚且不可能反败为胜,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就他麾下那些吃空饷吃出来的疲兵,别说打伏击战了,就是正面列阵都未必能撑住一炷香。
沈烈能吗?
人以己度人,他孙得功做不到的事,别人当然也做不到。
沈烈不过是一个延绥来的土包子守备,在潞州地界上连粮草都买不到,连匠户都求不动,在府衙里被他和周世衡训得像孙子一样,这种人怎么可能在野狐岭把王国祥的精锐老营打垮?
“沈烈,你别太嚣张了。”孙得功将马鞭往空中一甩,鞭梢抽出一声脆响,语气比他刚才更咄咄逼人了几分,“你纵容溃兵骚扰潞州地方不说,还敢在此污蔑我潞州要员。公堂之上我们对你以礼相待,你如今却反咬一口,你到底是何居心?你眼里还有没有大虞的国法?还有没有朝廷的体统?”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拔得越高,要用自己的声势把心里头那丝隐隐的不安彻底盖过去。
沈烈和候敢对视了一眼。
候敢那张黑脸上的表情快绷不住了。
他歪过头凑近沈烈:“沈兄,这位孙大人嘴硬的本事,怕是他麾下那一千多个废物加起来都比不上。你再不把证据亮出来,我就要被孙大人这番慷慨陈词给笑死了。”
沈烈语气里带着一种松弛到近乎随意的戏谑:“我沈烈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候兄,你说他一会儿看到王国祥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住这副大义凛然的派头?”
候敢嗤笑一声:“我看悬。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证据往桌上拍。”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的孙得功和周世衡听得清清楚楚。
孙得功脸色变了变,握着马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沈烈这股有恃无恐的劲头让他心里头那股原本被他强压下去的不安又重新冒了出来。
但他仍旧不信。
他孙得功在潞州当了这么多年守备,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场面,沈烈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八成也是装出来的。
“沈烈,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孙得功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将马鞭往腰间一插,右手按在了刀柄上,“本官最后一句话,你降是不降?再不放下武器,我就命令城防司大兵发起进攻。到时候刀枪无眼,莫怪本官不给你留体面。”
话音落下,孙得功身后的家丁率先举起了长矛和长刀。
那五十个家丁毕竟是吃双饷养出来的,动作还算利索。
但后面那些营兵就慢了半拍,有人手忙脚乱地端矛,有人把盾牌从背上卸下来的时候差点砸了自己的脚,还有人紧张地左右张望,显然没想到今天出来这一趟居然真的要跟一支边军硬碰硬。
沈烈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周大人,孙守备。”
“你们二人还真是相得益彰,一个装糊涂,一个装硬气。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你们非要亲眼看到棺材才肯闭嘴。”
他偏过头,声音陡然拔高了两分:“赵破夷,带上来。”
“末将领命。”
赵破夷转身大步走向队伍后方。
片刻后,他一左一右推着两个人回到阵前。
左手里拎着的是一面被熏得半黑的流寇牙旗,上面用朱砂草草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狼头,那是闯王帐下老营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