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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而真正的猎人,只有一个

夜色如墨,营中篝火已压至最低。

唐启正蹲在辕门内侧的一块磨刀石旁,手里捏着一块干肉,慢慢嚼着。他身后,三十条汉子席地而坐,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刀鞘磕碰地面的闷响。

这些人是唐启正从夜不收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标准只有一个,能像壁虎一样贴着石头往上爬,还能在爬上去之后端稳鸟铳。

“干粮都带齐了?”唐启正咽下最后一口肉,低声问。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布袋:“够吃两天的,把总放心。”

“水呢?”

“两壶,省着喝能撑一天一夜。”

唐启正点点头,站起身,目光在这三十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扫了一遍:“我再重复一次。爬上去之后,藏在山崖上头,不许动,不许出声,不许打瞌睡。什么时候听到谷里的厮杀声,什么时候给老子把鸟铳架好。打谁?打那些从山坡上往下冲的流寇,专打骑马的、拿旗的、嗓门最大的。打完一轮,换刀往下压,明白没有?”

“明白。”三十人的声音压齐得像一个人。

唐启正转过身,对着辕门外的沈烈抱拳:“大人,夜不收一队,准备就绪。”

沈烈站在营火边缘,身上的蓝色山文甲在暗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看着眼前这三十条精瘦彪悍的汉子,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是最先到野狐岭的人。要在山崖上头趴一整夜,天亮之后再趴大半天,等流寇先动手。山里的夜风硬,石头更硬,扛得住?”

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兵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咱们夜不收的兄弟,趴在雪窝子里一熬就是一天一夜的时候多了去了。野狐岭那点风,算个啥。”

“好。”沈烈微微颔首,“记住一件事。你们埋伏的位置决定了这一战的先手。流寇以为他们在暗处,你们要比他们藏得更深。他们的刀还没抽出来,你们的鸟铳就得先响。打乱他们的阵脚,曹文秀在谷底的压力就小一分。”

唐启正肃然道:“大人放心,属下手底下的弟兄,枪管子都擦了三遍了。”

沈烈不再多,伸出手,在唐启正的肩甲上轻轻一按:“去吧。”

唐启正转身,朝三十条汉子一挥手。

三十一人如同一阵贴着地面的黑风,无声无息地溜出辕门,转眼就被夜色吞没。

与此同时,另外二十名斥候已在各个官道路口和驿站周围分散布下。

他们的任务是盯住从潞州城方向来的每一匹马、每一个人,一旦周世衡和孙得功的人马出城,立刻快马回报。

唐启正走后,辕门内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赵破夷率一百精骑列队而出。

这一百人,是黑河堡的老底子。

打过井儿关,守过延绥镇,在草原骑兵的刀锋下滚过,在流寇的箭雨里冲过,每个人身上都有疤,每匹马的蹄子上都沾过血。

他们的装备更是令人胆寒。

内衬锁子甲,外套棉甲,马鞍两侧各挂一把短标枪,腰间一柄马刀,肩上斜挎三眼铳,马背囊中藏着圆盾和强弩,长弓斜挂在鞍侧。

一人双马,轮换骑乘,可以连续奔袭百里不停歇。

赵破夷策马走到沈烈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大人,黑河堡一百精骑,全部就位。”

沈烈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两年多的老部下。

“破夷,你的任务是绕道野狐岭后山。”沈烈走到他面前,“山谷里一打响,曹文秀的诱敌部队会在正面拖住流寇主力。唐启正的人从山崖上往下打。你从后山直插流寇大营。”

赵破夷静静地听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眨不眨。

“流寇大营里有多少留守兵力,现在还不清楚。但不管多少,都要踏平。”沈烈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粮草烧掉,营帐掀了,最重要的是搜。书信、信物、账册,能证明周世衡、孙得功、李鼎臣和流寇勾结的每一张纸片,都不能放过。”

赵破夷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大人,末将跟你从黑河堡一路杀出来,再凶狠的鞑子,末将都没怕过。今天你让我踏平流寇大营,末将就把那座营寨从野狐岭的地图上抹掉。”

沈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说得好。不过有一点你记着,人头不能丢。打完这一仗,我还要请你们喝酒。”

赵破夷一怔,随即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末将就留着这条命,回来喝大人的酒。”

“去吧。”

赵破夷翻身上马,手臂一扬。

一百精骑同时勒紧缰绳,铁蹄在地上刨出沉闷的声响。他们从营地侧面的临时通道鱼贯而出,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在黑暗中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野狐岭方向的夜色里。

辕门前安静了下来。

沈烈转过身,看着营中最后一批待命的士兵。

二百五十名骑兵。

其中五十人是曹文秀的亲兵队,剩下的两百人中,有一百多名是从延绥镇新募的流民子弟,他们入伍不过三个月,刀还没沾过血,脸上也还没有老兵那种看淡生死的麻木。

沈烈缓步走到队列前方。

“曹文秀。”

“末将在。”曹文秀从队列中跨出一步,身姿笔挺如松。

沈烈看着他,目光沉稳:“你的任务,诱敌。”

曹文秀纹丝不动。

“你带一百五十人为前队,从官道正路进入野狐岭峡谷。流寇会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人数不下四百。”沈烈走到曹文秀面前,两人的距离只有半步,“盾牌手在外,结成半月阵。强弩二十杆,鸟铳五十门,马上弗朗机炮五十门,赤雷坛二十个。所有火器分三排轮放。一排打完退到后排装填,第二排顶上,如此循环,火力不许断。”

曹文秀沉声道:“末将明白。”

“曹文秀,那一百五十人里,只有你的亲兵队和少数人是老兵,其余都是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他们遇到流寇冲锋会慌,会怕,会手抖。而你的亲兵队要站在他们中间,用老兵的气势把他们钉在阵地上。”

曹文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一仗的确凶险。”沈烈继续道,“流寇有四百多老营精锐,你只有一百五十人。在唐启正的山崖伏兵和赵破夷的后山突袭动手之前,你是孤军。但你记住,只要你的半月阵不散,弗朗机炮不停,盾牌不倒,流寇就冲不垮你。只要他们冲不垮你,我的援兵一到,他们的士气就会像决了口一样塌掉。”

曹文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抱拳过顶,声音低沉而有力:“末将曹文秀,誓死为大人效力。”

沈烈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在曹文秀的胸甲上重重捶了一下。

铁甲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那一下,比任何话语都重。

“去吧。整队。”

曹文秀转身,走向他的队伍。

一百五十条汉子齐刷刷地望向他,有新兵眼中的忐忑,也有老兵脸上的从容。

曹文秀在队列前站定,扯开嗓子吼了一句:“弟兄们,流寇藏在野狐岭里想阴咱们。大人说了,让他们来。咱们的火器比他们多,甲比他们厚。他们拿什么冲?拿命冲。等他们冲到跟前你们就知道,弗朗机炮打出去的时候,什么老营精锐,都是纸糊的。”

队列里响起几声低笑,紧绷的气氛松了些许。

“检查装备。鸟铳上火药,弗朗机炮擦亮。一刻钟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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