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走回中军大帐,拿起案上的铁盔,扣在头上,系紧了下颌的皮扣。
然后他缓步走出帐外,沿着队列巡视。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依旧平静,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看看这个士兵的火铳,摸摸那个士兵的弓弦。
走在队列末尾的是候敢。
这个宣府来的黑脸大汉,今日换了一身厚重的铁札甲,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战刀宽出两指的宣府斩马刀,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铁塔。
沈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候兄,今天这架势,是要把野狐岭的山都劈了?”
候敢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沈兄,上回在铁市,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没处撒。今天谁挡在老子面前,谁就是来还债的。”
沈烈眉梢微挑:“候兄有没有发现一个事?”
“啥?”
“我麾下这些兵.”沈烈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二百多条沉默伫立的汉子,“没有家丁。每一个都是我从边镇募来的,有老兵有新兵,有的是流民,有黑河堡的,有榆林卫的。他们拿一样的饷,吃一样的粮,打一样的仗。”
候敢沉默了。
他明白沈烈在说什么。
在宣府,在大虞九边的大部分军镇,所谓的精锐全靠将领私养的家丁撑着。吃双饷,配好马,上阵时站在最前面。至于其余的正军,不拖后腿就算谢天谢地了。
可沈烈的队伍不一样。
这些人吃饭在一口锅里,行军睡一片地上,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是对将领毫无保留的信任。
“沈兄,”候敢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在宣府,我听人说过延绥沈烈的名号。说你打仗狠,练兵狠。那时候我还不服气,心想能有多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而肃杀的士兵:“今天亲眼看到了。这他娘的……是真正的精兵。”
沈烈淡淡一笑:“候兄,打完这一仗,你也是他们的见证人。”
候敢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一双虎目望向野狐岭方向的黑暗。
沈烈走到队列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出发。”
二百五十人同时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营地的寂静,铁甲在月光下闪烁如鳞。
这支从延绥镇远道而来的客军,在潞州城外被冷落了多日,被断粮、被刁难、被算计,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
与此同时,野狐岭流寇营寨中。
篝火烧得正旺,映着满地的马蹄印和散落的草料。
何湛亲自押着十辆大车进山,车上装着五千副棉衣和上万斤潞铁精铁粗坯,车轮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每一道辙印都意味着沉甸甸的利润。
王国祥一一查验了货物,满意得眉飞色舞。
“何掌柜,这批料子成色不错。”他从袖中抽出银票,递过去,“两万两,按咱们之前说定的价码,一分不少。”
何湛接过银票,对着篝火仔细看了看上头鲜红的印戳,脸上的笑容堆了满脸:“王公子爽快。这一批铁料,是潞州铁市李鼎臣李老爷亲自批的条子。都是上好的精铁粗坯,运回陕西重新熔炼锻造,打出的刀枪不比官造局的东西差。”
“好。”王国祥将棉衣样品丢给身后的亲兵,“何掌柜辛苦了,回城里的路上多加小心。”
何湛也不多留,拱了拱手,带着车行的伙计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他走后,高去锐从营帐里走了出来。
“高叔,货都验过了。”王国祥迎上去,“这批铁料够咱们打三千把刀、五百杆枪头、一千副铁甲。棉衣分发下去,老营弟兄们今年冬天就不用挨冻了。这趟潞州,来得值。”
高去锐没有回应。
他站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国祥,交易已经顺利完成了。按计划,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得会一会那个沈烈了。”
王国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高叔,你难道是怕了?”
高去锐转过脸,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劈成明暗两半:“我不是怕。我是在掂量。沈烈能在延绥镇打出那样的战绩,在草原诸部的围攻下守住黑河堡,此人绝非庸手。偷袭他在半路上的计划,是建立在他毫无防备的前提下。”
“他当然没有防备。”王国祥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躁,“潞州城里的周知州和孙守备亲眼看到他去衙门辞行,亲口听他说要走野狐岭抄近路。他粮草都吃完了,慌慌张张往回赶,哪来的防备?高叔,这可是李鼎臣花了五千两定金买他脑袋的买卖。事成之后,还有一万五千两到手。高叔你算算,咱们这趟出来,带回去的银子够闯王叔养多少兵?”
高去锐沉默了。
他必须承认,王国祥说的这笔账他算过,而且算得很清楚。
两万两白银,加上这批铁料和棉衣,对闯王来说,这是能支撑大军熬过整个冬天的本钱。
作为闯王帐下头号大将,他深知这份收获的分量。
更何况,情报确实可靠。
沈烈的撤退路线、撤退时间、途经地点,全都对得上。
如果沈烈真的毫无防备,那在野狐岭的狭长山谷里打一场伏击,确实是十拿九稳的事。
“高叔。”王国祥看出了高去锐的松动,趁热打铁,“我带五十人留守大营。你带四百五十精锐老营骑兵,埋伏在野狐岭官道两侧的山脚下。沈烈的人马一进山谷,你从两侧同时杀出,他的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这种打法。”
高去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四百五十人,足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决绝,“但要记住了,务必要一击而中。一旦陷入缠斗,沈烈的兵甲胄精良,近战我们不占便宜。”
“高叔放心。”王国祥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咱们老营的弟兄,哪个不是刀头上舔血活过来的?一个延绥守备,几百号人,在野狐岭的伏击圈里,那就是瓮中之鳖。”
高去锐不再多。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开始检查马鞍、缰绳和兵器。
四百五十名老营精锐,这些都是跟着闯王转战千里的积年老匪,脸上刻着风沙和刀疤,手上沾过无数鲜血,已经全部翻身上马,刀出鞘,弓上弦。
黎明之前,他们将进入野狐岭官道两侧的预设位置。
高去锐最后看了一眼王国祥:“你留守大营,不管听到山谷里什么动静,都不许擅自出营。若有官军偷袭大营,守住粮草,等我回援。这是军令。”
“明白。”王国祥点了点头。
高去锐翻身上马,手臂一挥。
四百五十名老营骑兵同时拨转马头,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洪流,缓缓涌出营寨,向野狐岭官道的方向驰去。
王国祥站在篝火旁,望着远去的马队,脸上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神色。
他已经在盘算明天打完仗之后,该怎么跟李鼎臣讨要那一万五千两尾款了。
野狐岭的山风裹着松涛呼啸而过。
两座营地里,两支军队,都在黑暗中朝着同一个山谷移动。
一方以为自己是猎手。
另一方,也是。
而真正的猎人,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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