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站在潞州城府衙门前,抬头看了眼那块金漆斑驳的匾额。
“大人,真要进去?”曹文秀在身后压低了嗓子,语气里全是不痛快,“上回姓周的和姓孙的给咱们使的脸色,你都忘了?”
“忘不了。”沈烈整了整袖口,语气平淡,“正因为忘不了,才得来。”
曹文秀一愣。
沈烈偏过头看着他,眉梢微微扬起:“你想想,人家费了那么大劲把咱们逼走,咱们走之前不去告个别,岂不是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不亲眼看看他们那张得意的脸,我怎么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往哪儿跳?”
曹文秀嘴角抽了抽,不吭声了。
沈烈迈步跨进衙门。
大堂之上,周世衡和孙得功早已端坐等候。
周世衡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青缎官袍,三缕长须打理得油光水滑,手里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香茗,孙得功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甲胄未卸,目光如刀,脸上挂着一丝讥讽。
两人看沈烈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终于服了软的丧家犬。
“哟,沈守备。”周世衡放下茶盏,语气里掺着三分惊讶七分调侃,“老夫还以为,沈守备要在潞州多盘桓几日呢。怎么,今日登门,莫不是改了主意?”
孙得功鼻腔里哼出一声:“怕是粮草撑不住了吧,周大人。沈守备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潞州的粮商又不肯卖他面子。这不,只能来求咱们了。”
沈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一片雪亮。
这两人的话里,每一个字都在试探。
试探他的底牌,试探他的虚实,试探他究竟是来求和还是来求饶。
他当即垂下眼帘,双手抱拳,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两分:“周大人,孙守备,前番多有得罪,是沈某年轻气盛,不知潞州水深。今日特来向二位大人赔个不是。”
周世衡和孙得功对视一眼,那目光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周世衡慢悠悠地拨了拨茶沫,连眼皮都懒得抬:“沈守备这话从何说起。你奉巡抚之命公干,哪有得罪不得罪的说法。只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终于落在沈烈脸上,“年轻人办事,就是沉不住气。潞州铁市的水有多深,匠籍的规矩有多大,你一个延绥来的守备,不懂也正常。这大虞朝堂上下,有它自己的运转门道,不是靠几份公文、几声嚷嚷就能左右的。你呀,还是太年轻。”
“周大人教训的是。”沈烈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孙得功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来劲,嗓门也拔高了几分:“沈守备,不是本官说你。你在延绥那点战功,放在潞州,屁都不是。这潞州城里的匠户,多少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说带走就带走?你算老几?你把潞州府衙当什么了?当你们延绥镇的军需库?”
“孙守备息怒。”沈烈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实不相瞒,今日前来,一是向二位大人赔罪,二是……辞行。”
“辞行?”周世衡眉梢一挑。
“正是。”沈烈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语速不紧不慢,“抚台大人催促甚急,延绥边情亦不容久留。末将所部粮草将尽,再耽搁下去,军心不稳。末将已决定,后日一早便拔营返回延绥。”
周世衡接过文书,目光在上头扫了扫,又抬起眼,审视地看着沈烈:“哦?不知沈守备打算走哪条路?”
沈烈心中冷笑,来了,这才是他们真正想问的。
但他面上仍旧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坦然道:“末将查过舆图,走官道正途,穿野狐岭,过壶关,取最短路径,可节省两日路程。军中粮草不多了,只能抄近路。”
“野狐岭?”孙得功的眼皮跳了一下,与周世衡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色。
“正是野狐岭。”沈烈点点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二人的异样,“那地方山势虽险,但官道尚可通行。末将只求速归,顾不得那许多了。”
周世衡捋着胡须,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沈守备倒是直爽。也好,也好。早些回去,免得延绥那边着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沈守备,老夫还是要多说两句。你此番在潞州的行事,实在是欠妥当。不懂规矩,不识大体,不知进退。也就是老夫和孙守备大度,不与你计较。换成旁人,早就一纸弹劾递到京城去了。年轻人嘛,长点记性总是好的。”
“周大人金玉良,沈某谨记。”沈烈再次抱拳,语气愈发恭顺。
孙得功站起身,拍了拍腰间那柄宽大的战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然沈守备要走,那本官就不多留了。祝沈守备一路顺风,平平安安地回到延绥。”
沈烈只当没听出弦外之音,再次抱拳:“多谢二位大人。末将告辞。”
说完,他带着候敢和曹文秀,转身大步走出府衙。
那背影看上去,像极了一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灰溜溜认输的败军之将。
........
沈烈的身影刚消失在照壁之后,大堂里的气氛就变了。
周世衡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干净,但笑意已经从得意变成了阴冷。
“蠢货。”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全是鄙夷,“野狐岭?抄近路?他以为打仗是赶集呢,走小路就能快到家?”
孙得功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堂上来回踱了两步,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周大人,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野狐岭那地方,两边陡坡夹一条窄道,是天生的伏击地。他沈烈自己往里头钻,省了咱们多少事。”
“急什么。”周世衡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先等李老爷过来。这件事,得让他去跟那边的人通气。”
话音刚落,门外的长随就小跑进来通报:“二位大人,李鼎臣李老爷到了。”
李鼎臣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牌,富态的脸上堆着笑。
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周大人,孙守备,姓沈的来过了?”
“刚走。”孙得功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李老爷,好消息。那小子粮草撑不住了,后日一早就要拔营回延绥。你猜他走哪条路?”
李鼎臣眼珠子一转:“野狐岭?”
“正是。”周世衡放下茶盏,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他自己说的,走野狐岭,抄近路。军中粮草不多,归心似箭。”
李鼎臣听完,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姓沈的这是自己往鬼门关里闯。”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二位大人放心,我这就派人给王国祥递消息。沈烈后日一早拔营,算路程,走到野狐岭正好是午后。让王国祥的人在峡谷两侧设伏,等他沈烈的大队人马走进套里,前后一堵,两边一冲。”
他做了个双手合拢的动作,眼中凶光毕露。
孙得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但要打,还要打得干净利落。等沈烈那帮人被流寇冲散了,成了溃兵,咱们再带城防司的人出城,以弹压溃军扰民的名义杀过去。到时候,沈烈的人头、他的军械辎重,全是我们剿匪的功劳。”
“妙。”周世衡抚掌而笑,“溃军扰民,罪加一等。我们出城弹压,名正顺。至于沈烈是怎么死的、谁先动的手,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清?一道奏折递上去,咱们不但无罪,反倒有功。”
李鼎臣命随从取出特意准备的潞州春酿,亲自斟了三杯,一一递到周世衡和孙得功手中。
“二位大人,”他举起酒杯,脸上的笑容里藏着刀锋,“这笔账,咱们在铁市的时候就该跟他算了。一个延绥来的守备,敢在潞州地界上削咱们的面子,还敢在铁市当着那么多匠户的面打伤我侄儿。这次,定要让他知道,得罪咱们是什么下场。”
“干。”孙得功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痛快。等后日沈烈的人马在野狐岭灰飞烟灭,这潞州城,还是咱们说了算。”
周世衡最后一个喝完,将酒杯轻轻搁在案上,目光阴鸷如鹰:“年轻人嘛,总得栽一次跟头才明白,这世道,不是光靠蛮勇就能横着走的。可惜他这次的跟头栽得太深了,怕是再也爬不起来。”
三人相视而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阴沉而刺耳。
......
沈烈出了府衙,走出一条街,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尾随。
“大人,”曹文秀从身后凑上来,一张黑脸上满是憋屈,“刚才在里头,你怎么由着那两个老东西那么说你?什么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我听着都想拔刀。”
“拔刀?”沈烈脚步不停,语调里带上一丝促狭,“文秀,你要是拔了刀,后日野狐岭那场戏,谁陪我唱?”
曹文秀一愣。
沈烈偏头看他,伸手在他肩甲上轻轻拍了拍:“忍着。现在让他们得意,让他们觉得我沈烈是个怂包,让他们觉得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等他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今天这口气忍得值。”
曹文秀不说话了,但胸膛那股气明显顺了一些。
沈烈转了个弯,没回军营,而是径直走向城中心的平安客栈。
客栈天字一号房里,箫惊鸿正伏案翻阅账册。
赵宗霖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眉头紧锁。
听到敲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沈将军?”箫惊鸿起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衫,未施脂粉,却愈发显得眉目清冷、气度不凡。
沈烈跨进门,随手合上房门,第一句话就是:“后日一早,我率军从野狐岭撤兵。”
箫惊鸿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