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十名亲兵齐声应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百战余生的血腥煞气。
他们动作迅捷如豹,毫无花哨,三人一组,或擒拿关节,或直击要害。
这些亲兵都是沈烈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精锐,对付几个街头打手,如同砍瓜切菜。
“哎哟!”“我的手!”
“我的腿!”
骨头折断的脆响、痛苦的哀嚎瞬间响成一片。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六个打手,已经全部躺倒在地,抱着手脚翻滚呻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李穆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恐惧。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人如此凶悍,下手如此果决狠辣。
“你……你们……”他色厉内荏地指着沈烈,嘴唇哆嗦着,“好,好得很,有种别跑,给老子等着。”撂下狠话,他竟不敢再多留一刻,转身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跑了,背影狼狈不堪。
沈烈这才缓步上前,亲自弯腰扶起地上的许敬国和朱明远。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二位受惊了。”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却依旧沉稳,“没伤着吧?”
两人惊魂未定,尤其是朱明远,老泪纵横,对着沈烈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老儿朱明远,给大人磕头了。”说着就要下跪。
许敬国也急忙扶住师傅,对着沈烈深深一揖,他虽衣衫狼狈,但眼神清亮,带着读书人的礼数:“晚生许敬国,潞州生员,府试落榜后便跟随师傅学习冶炼锻造,尤喜钻研火器之道。若非大人及时援手,我师徒二人今日恐遭不测。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沈烈托住朱明远的手臂,不让他跪下去。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大礼。”他目光在许敬国身上停留片刻,“许生员?喜欢钻研火器?倒是难得。”
朱明远抹了把泪,情绪激动地开始倾诉:“大人呐,您是不知道这李家有多黑。小老儿祖上就是吃这碗断铁饭的,是正经的匠籍出身。可到了我爷爷那辈,不知怎地得罪了人,被从官府的匠籍名册里除了名。到了我这一代,就只能在铁市上支个摊子,靠着祖传的手艺,做些冲管毛坯和农具糊口。不是我朱明远自夸,整个潞州城,论做冲管和打造农具的手艺,我朱家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老铁匠脸上闪过一丝自豪,随即又被更深的愤恨淹没:“可手艺再好顶个屁用,抵不过李家那铁钳子卡着脖子啊。这潞州最大的几个铁厂,早年都是官营的。十年前就被那李鼎臣用尽手段,巧取豪夺,全变成了他李家的私产。从此以后,我们这些散户想买点好点的潞铁,都必须去他李家开的铺子进货。价格?哼!官价三钱,他敢卖四钱五甚至五钱,这还不算完。”
朱明远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在颤抖:“在这铁市租个巴掌大的摊位,月租多少?李家管事说了算。他说多少就得多少。逢年过节,什么端午、中秋、年关,都得给李家送去节敬,少一个子儿,第二天就给你找茬。更别提那所谓的行头了!铁市行会选行头,谁当?那得是李老爷点了头的人。想当行头?行啊,先给李老爷奉上一份厚礼,不然门儿都没有。”
“小老儿起早贪黑,一年到头,风箱拉断了,锤子磨短了,挣来的辛苦钱,五成,足足五成,都填了李家这无底洞。”
朱明远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我朱明远打了一辈子铁,骨头硬,实在忍不下去了。这才跟他们吵起来……差点把老命都搭进去……”
沈烈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寒潭在凝聚。
他之前虽料到铁市必有盘剥,却没想到竟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
五成的盘剥。
这李家,当真是把铁市当成了自家的私产,把匠人当成了可以随意压榨的牲口。
如此暴利,难怪那潞州知州和守备对他的要求推三阻四,这背后的利益输送,怕是惊人。
“朱师傅,许生员,”沈烈的声音洪亮,“此事,本官既然遇上了,便不会袖手旁观。你们受的委屈,本官心中有数。李家之事,自有公断。”
许敬国闻,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忧色更重。
他到底是读书人,心思更缜密些,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大人,您义薄云天,晚生感激不尽,但此刻……还请您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他语速极快,带着深深的焦虑:“那李穆是李鼎臣的亲侄子,向来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他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李家在潞州经营数代,树大根深,与知州大人、守备将军都素有往来,关系盘根错节。大人您虽是守备,官阶不低,但强龙难压地头蛇啊。他们若真调动官府力量,甚至……甚至污蔑您纵兵行凶,后果不堪设想。晚生与师傅已是心灰意冷,这铁匠铺子……不开了。我们这就收拾东西离开潞州,避开这场祸事。大人您快走吧,迟则生变。”
沈烈看着许敬国眼中的急切和担忧,还有朱明远脸上深切的恐惧和对离开故土的不甘,心中念头飞转。
这许敬国头脑清醒,分析得确实在理。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远离他势力范围的潞州,对方若真要动用官面力量,确实棘手。
但……这也恰恰暴露了李家最大的软肋,他们与地方官府的勾结!
而这,正是他沈烈需要撬开的缝隙。
他正欲开口,远处铁市的入口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更加喧嚣混乱的脚步声、呵斥声和金属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人群像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奔逃,让开一条大道。
只见那李穆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亢奋。
他身后,赫然跟着二十多名手持水火棍、铁尺的潞州府衙差役。
更令人心寒的是,差役队伍之后,竟还有十几个穿着潞州卫守城营号衣的军士,手持长矛腰刀,在一名小旗官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涌了过来。
“就是他,就是那个陕西来的沈烈,纵容手下行凶,打伤我李家护院多人,意图扰乱铁市,图谋不轨。”李穆指着沈烈,尖厉的声音响彻半条街,“张捕头,王旗总,快把他们统统拿下。”
衙役头目和那守城营的小旗官目光交错,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凝重和无奈。
上头下了死命令,他们不得不来。
但看着沈烈身边那十个虽然沉默却散发着浓烈血腥煞气的亲兵,再看看地上那几个断手断脚、哀嚎不止的李家打手,他们心里都打了个突。
眼前这位陕西守备……怕不是个善茬。
二十多名衙役和十几名军士迅速散开,呈半包围状,将沈烈一行人连同许敬国师徒牢牢围在了中心。
长矛林立,刀光闪烁,肃杀的气氛瞬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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