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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李家定的规矩,就是潞州铁市的王法

潞州城外的军营辕门在望,侯敢的脸膛依旧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勒马缰,坐骑不安地喷着响鼻。

“呸!沈兄,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儿?”侯敢的声音粗粝又愤懑,“一个知州,一个守备,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谱摆得比王爷还大。连我叔父侯总兵的面子都敢卷回来?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他越想越气,拳头狠狠砸在鞍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烈端坐马上,神色是惯常的平静。

他目光投向远处潞州城模糊的轮廓,嘴角挂着一丝了然于心的弧度。

“侯兄,稍安勿躁。此行不顺,本在意料之中。”他的声音让侯敢翻腾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些。

“意料之中?”侯敢不解地瞪大眼。

“匠人,”沈烈缓缓吐出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鞭,“在我大虞,地位确实卑下,如同路边的顽石。但顽石之下,却可能藏着金矿。”

他侧过头,看向侯敢,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微光,“这道理,与卫所百户们侵占军屯田亩有何不同?位卑而利重,如同肥肉置于饿狼环伺之地,岂能无人觊觎?潞州铁市这块肥肉,怕是早被某些‘饿狼’圈定,视作禁脔了。”

侯敢一愣,随即恍然,怒气转为一种憋屈的沉重:“你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必然。”沈烈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官面上走不通,那就看看这禁脔究竟是如何被分食的。走,带上曹文秀和十个亲兵,你随我去城南铁市转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潞州城南,铁市喧嚣。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煤烟、铁腥和汗水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铁匠铺和露天摊位挤得满满当当,炉火熊熊,火星四溅。

匠人们赤膊上身,筋肉虬结,黝黑的脊背上淌着油亮的汗水,沉重的铁锤在他们手中翻飞,砸在通红的铁胚上,迸出耀眼的火花。

铁砧、火钳、半成品的锄头、镰刀、铁锅、门环……各式各样的生活铁器堆叠如山,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烈负手缓行,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一些精巧的铁器引起了他的注意:镂空雕花的铁灯罩,纹路细腻的兽首门环,甚至还有打造精巧的铜铁合构的小机关锁具。

“山西腹地,确实尚存几分元气,”沈烈低声对身旁的曹文秀道,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不似陕西,已是烽烟处处,遍地饿殍。这铁市繁华,恰是根基未断的明证。”

曹文秀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大人说的是。只是这繁华之下,恐怕……”

话音未落,前方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推搡声猛地撕裂了铁市的喧嚣。

“过去看看。”沈烈眼神一凝,率先迈步。

人群如同被船头劈开的水流,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只见一处摊位前,围着不少看客,却个个噤若寒蝉。

圈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面庞清瘦的年轻人正死死护着身后一位须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峙的,是五六个身材健硕、神情跋扈的汉子,清一色穿着厚实的黑皮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鸷的戾气,一身锦缎在粗犷的铁市中显得格外扎眼。

“朱老头,许敬国。”那锦缎青年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鄙夷,“给脸不要脸是吧?在这潞州铁市混饭吃,连李老爷的铁料都不用,你们打的破烂玩意儿还想卖出去?做梦呢。今天爷们儿就是奉了李老爷的令,把你们这不知死活的摊子给彻底砸了,让你们长长记性。”

被护着的老者,名叫朱明远,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青年:“李穆,你们李家……欺人太甚。这铁市……本是潞州府给自由匠人一条活路的地方。我们自谋生路,自买料子,自接活计,朝廷都没说非得从谁家买料。凭什么非得用你们李家那贵死人的铁料?官价一斤生铁三钱银子,你们卖四钱五。翻着倍的赚黑心钱,我老头子打了三十年铁,就没见过这么霸道的。”

那叫许敬国的年轻人也怒声道:“不止买料。我们辛苦打出来的东西,想在铁市上摆摊卖,还得给你们李家交高得离谱的月租。逢年过节还要节敬,连选个行头都得给你们李老爷上供。层层盘剥,我们还能剩几个血汗钱?你们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逼你又如何?”李穆嗤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他是本地豪绅李鼎臣的亲侄,在这铁市横行惯了,“规矩就是规矩。李家定的规矩,就是潞州铁市的王法。不识相?那就别怪爷们儿不客气。给我打!往死里打。打完了扔出潞州地界,看谁还敢跟李家唱反调。”

几个黑皮袄打手狞笑着就要上前动手。

周围围观的铁匠摊主们,脸上都浮现出愤懑和不忍,却无一人敢出声,更无人敢上前一步。

李家在潞州铁市一手遮天多年,豢养的打手凶悍,更与官府盘根错节,谁惹得起?

只能低头,只能沉默。

沈烈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冰寒刺骨。

眼前这活生生的恃强凌弱,正是他此行想要深入了解潞州铁市积弊的绝佳窗口。

眼见李穆手下的打手真要下死手,他眼皮都没抬,只轻轻瞥了曹文秀一眼。

曹文秀早已按捺不住,得了示意,猛地踏前一步,声如金铁交鸣:“住手。”

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瞬间压住了场中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李穆被打断,极其不爽,嚣张地上下打量着曹文秀和他身后穿着身着铁甲站姿如松的十名亲兵:“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

曹文秀冷笑一声,如同看着一群蝼蚁:“本官乃延绥镇定襄城守备沈烈大人麾下亲兵队正。沈大人有令,尔等狂徒,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守备?”李穆先是一惊,守备最低也是从五品的武官,比他叔父结交的那些潞州守备也差不了多少。

但随即听清是陕西延绥镇,那点惊惧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外地佬挑衅的暴怒。

“哈,我当是什么天王老子。”他夸张地大笑起来,指着沈烈,“一个陕西的守备?隔着千山万水跑我们潞州地界来抖威风?你算哪根葱?这铁市里里外外,都是我李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这外来的丘八插手?给我滚一边去。”

他身后的打手仗着主子的势,也纷纷鼓噪起来,甚至有人撸起袖子就朝曹文秀等人推搡过来。

“放肆。”曹文秀眼中厉芒一闪,“胆敢对边军动手,形同叛逆,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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