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县太仆寺分寺马场，占地广阔，数百亩的土地在秋风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稀稀拉拉的几十匹马散布在围栏内，毛色暗淡，精神萎靡，与记忆中战马嘶鸣、万蹄奔腾的盛景相比，恍如隔世。

分寺少卿潘茂林背着手，望着这片萧索，眉宇间刻满了深深的愁苦与失落。

他身旁站着寺丞康伯宗。

“伯宗啊，”潘茂林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叹息，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遥想当年，咱们这保安马场，可是供给了西北边军近半的战马，何等威风！可如今……”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草场，最终落在那几十匹无精打采的驽马上，剩下的话都化作了更沉重的一声叹息，“……愧对祖宗，愧对朝廷啊。”

康伯宗同样面色晦暗，接口道：“谁说不是呢，潘少卿。这些年，朝廷在边疆久不开互市，战事又连年不息，战马损耗巨大，却得不到补充。马政凋敝，咱们……咱们也难有寸进。”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潘茂林，压低了声音：“您在这从四品少卿的位置上，已经整整十五年了……没有功劳，也难有苦劳啊。这马场，拖累您了。”

潘茂林苦笑一声，摇头道：“时也，命也。没赶上国朝鼎盛的好年景。只是看着祖宗基业落到这步田地，我这心里……堵得慌。”

那份心痛与无力感，几乎要从他眼中溢出来。

康伯宗左右张望了一下，凑得更近，声音几近耳语：“潘少卿，小弟今日来，是得了点风声……上面，似乎有意裁撤我们这马场了。您得赶紧想想办法，找找门路，或许还能调往他处，好歹保住品级。小弟……惭愧，家里托了些关系，正打点着去平凉府那边。”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告罪和提醒。

“裁撤？”潘茂林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震惊，“这……这如何使得？此地水土、草场皆是上选，位置紧要，正是蓄养良马的宝地。若有足够种马，假以时日，必能重现生机！怎可轻裁撤？”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那份对马政的执着，此刻显露无遗。

康伯宗看着潘茂林这副不识时务的执拗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同情地叹了口气：“我的潘少卿啊！您还看不明白吗？如今陕西遍地流寇。其中一股势力大的混江龙张顺，正朝着咱们保安县这边扑来呢。咱们这马场，首当其冲。与其等着剩下的这点家当被流寇抢走，上头觉得……还不如趁早裁了，省点银子粮饷。”

潘茂林如遭重击，身形晃了晃，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绝望的阴云，彻底笼罩了他。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匆匆跑来禀报：“报，少卿大人，寺丞大人。外面来了位将军，自称延绥镇定襄守备沈烈，递了名刺求见。”

“沈烈？定襄守备？”潘茂林与康伯宗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这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冷灶衙门，怎会突然引来一位手握实权的边镇守备拜访？

虽满腹狐疑，两人还是立刻整理衣冠，命人将沈烈请入正堂。

沈烈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精悍的亲随，曹文秀与赵破夷。

简单的寒暄见礼后，沈烈没有过多客套，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鲜红大印的信函，双手递上：“潘少卿，康寺丞，这是林巡抚手书，请过目。”

潘茂林疑惑地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守备，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敬意：“您……您就是延绥镇那位，在黑河堡、神木城屡立奇功，勇冠三军的沈守备？林抚台和袁总督麾下的……沈烈沈将军？”

康伯宗也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震惊。

沈烈淡然一笑：“些许微功，不足挂齿。潘少卿过誉了。”他随即侧身，对曹文秀和赵破夷道：“把咱们带来的见面礼，请两位大人掌掌眼。”

曹文秀、赵破夷领命，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一阵雄健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响亮的喷鼻声。

只见三百匹神骏非凡的草原战马，在精兵驱赶下，井然有序地进入马场空地。

这些马匹肩高腿长，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眼神桀骜而充满力量，奔跑间肌肉贲张，充满了野性的爆发力，与马场原有的那些驽马形成了天壤之别。

“嘶……”潘茂林和康伯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看直了。

潘茂林更是激动得往前疾走了几步，手指颤抖地指着马群：“这……这……都是上等的草原战马啊。筋骨强健，神完气足，作种马再好不过。沈将军，您这是……从草原缴获的良驹？”

作为马政行家，他一眼就看出这批马的价值，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好一个沈烈。

年纪轻轻，竟能在与草原的交锋中缴获如此精良的三百匹战马。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潘茂林心中翻江倒海。

沈烈看着两位行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渴望，心中了然。

他早已探知潘茂林是个耿直务实、一心扑在马政上的老实人，否则也不会在这清水职位上一蹲十五年。

时机成熟，他不再绕弯子。

“潘少卿，康寺丞，”沈烈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开门见山，“沈某此来，是想与贵分寺做一笔交易。这三百匹战马，皆是精选可作种马的良驹。我愿以每匹十两银子的价格，全部售予贵马场。”

“十两！”潘茂林和康伯宗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原以为沈烈是来请教养马之道，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竟是将这价值连城的三百匹顶级种马，以近乎白送的价格卖给这濒临裁撤的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