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之中,总能劈出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生路。
林远抢着追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沈烈,你…你是如何办到的?”
他实在想不通,定襄那点底子,怎可能变出如此巨量的粮草。
沈烈嘴角掠过一丝弧度,不紧不慢将这三四日的粮食之争娓娓道来。
袁时泰和林远听得屏住了呼吸,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商战。
信息差、心理战、合约陷阱、借力打力…这沈烈,岂止是能打仗?
这翻云覆雨的手段,把卫松亭、董其昌两个在官商两道浸淫了几十年的老鬼,玩弄于股掌之间!
平日里,想让这二人拔一毛而利天下,那是痴人说梦。
“好,好一个有勇有谋的沈守备。”袁时泰忍不住重重一掌拍在鞍鞯上,眼中满是激赏,“不贪浮财,心思缜密,一心只为社稷黎民。若我大虞官员皆能如此,何愁国运不兴?”这话,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林远也由衷叹服,但旋即正色道:“粮是有了,可五千流民如何安置?定襄城小,恐难容纳,且后续生计才是根本。”
沈烈显然早有成竹在胸,侃侃而谈,语气务实:“林抚台所虑极是。下官已带掌房吏陆元朗、管库吏王思任同来,即刻着手。第一步,立十个粥棚,粥要熬得插筷不倒,厚实顶饿,先让流民吃顿饱饭,稳住人心,免生乱子。随后,由陆元朗领着书办,逐一登记姓名、原籍、年岁、手艺。青壮丁口单独成册,老弱妇孺另列一册,便于后续分派活计,安置住所。”
他目光投向远处荒芜的原野:“第二步,清查各堡周边荒地,青壮流民,分散各堡,开荒屯田。按每丁授五十亩荒地算,五千人,至少能开出两万到三万亩地!荒地变熟田,就是活命的根本。我已勘定几处水源,增建水车,开挖引水渠,将旱地变作水浇地。勤加耕作,亩产争取提到四斗以上。”
他手指点向定襄城南一片空旷处:“第四步,趁此劳力充裕,以工代赈,在城外择地修建一座新堡。既可作为定襄军器厂所在,屯放军械,亦是拱卫定襄的一道坚实防线。”
最后,他语气转为凝重:“第五步,重中之重,防疫,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已调拨人手设立病号营,延请医官坐诊。饮水必须沉淀,茅厕远离水源,营区定期撒石灰消毒。人命关天,这一步,绝不能省!”
条理之清晰,思虑之周全,环环相扣,毫无疏漏。
袁时泰与林远听得频频点头,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沈烈在流民安置上,经验之老道,眼光之长远,远超他们预期。
沈烈话锋一转,坦诚道:“督师,抚台,安置流民,清查荒地军屯,势必要动到某些人的利益。卫松亭、董其昌之流,早已视下官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夺粮,更是结下死仇。后续若遇阻挠,还需二位大人鼎力支持。”
袁时泰闻,脸上那点温和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几乎是立刻沉声道:“放手去做。你是在替我袁时泰,替朝廷安置流民。此事若砸了,我这总督的位子也坐到头了,那些盘根错节的蛀虫,何须顾忌?谁敢伸手,本督的刀子,也不是摆设!”
他语气斩钉截铁,给予了最坚实的后盾。
沈烈抱拳:“谢督师。另据下官所知,卫、董二人已暗中联络京中故旧,准备罗织罪名,弹劾下官。”
袁时泰冷哼一声,带着上位者的睥睨:“弹劾?本督亦有密奏之权,直达天听!你只管安心办差,这弹劾的折子,本督替你接着,定要叫他们知道,诬告边镇能员,是什么下场。”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对潜在敌人的警告。
沈烈再次郑重谢过,随即话头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笑容:“督师、抚台,安置流民事宜繁巨,下官尚需一批农具、耕牛御寒棉被,方能不误春耕。”
林远此刻心情极好,看沈烈愈发顺眼,大手一挥:“好说,绥德库房尚有余存,本官即刻行文,命他们火速调拨所需,运给定襄。”
沈烈笑容更盛,语气也轻松了些许:“还有一事,想请二位大人行个方便。下官想结交太仆寺长安分寺的几位官员,有些…关于马匹周转的小生意想谈。”
他措辞含蓄,但意思明确。
袁时泰和林远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失笑出声。
“哈哈哈。”袁时泰指着沈烈,摇头笑骂,“好你个沈烈,刚夸完你一心为公,这就顺着杆子往上爬,要粮要械要牛还不够,连太仆寺的路子都惦记上了?你这打秋风的本事,比你打仗的本事也不遑多让啊。”
虽是笑骂,却无半分责备,反而透着亲昵。
林远也捋须笑道:“罢了罢了,这最大的一桩难事都让你解决了,些许小事,本官与督师还能不依你?长安分寺那边,我们确有熟识的官员。待会儿给你写个条子,你自去寻他便是。只一条,莫要打着我们的旗号胡来。”
“抚台放心,下官省得,自有分寸,绝不让二位大人为难。”沈烈抱拳,笑容坦荡,眼神沉稳如磐石。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官道上那望不到尽头的人流。
那些蹒跚的身影,那些麻木的面孔,尚不知晓自己的命运,即将因高坡上这个年轻守备的胆魄、智谋与手腕,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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