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外，粥棚林立。

十个简陋却结实的粥棚沿着官道排开，蒸腾的热气混合着米香，在萧瑟的秋风中弥漫。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如同干涸许久的河床终于触碰到水源，瞬间起了骚动。

无数双深陷的眼窝骤然亮起微弱的光，那是混杂着难以置信与卑微乞求的光芒。

“粥…有粥！”嘶哑的呼喊响起，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一片压抑的呜咽。

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对着粥棚的方向，对着城墙上飘扬的“沈”字认旗，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额头磕在粗粝的碎石上。

“青天大老爷啊。”

“活菩萨，沈守备是救命的活菩萨。”

“谢沈大人活命之恩。”

哭喊声、感激声汇成一片悲怆的声浪。

沈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跪倒一片的身影，眉头微蹙，快步上前：“都起来，地上凉。赈济流民，是朝廷恩典，是皇上圣心。你们要谢，就谢朝廷。我沈烈，不过是奉旨办差。”

他示意手下兵丁赶紧搀扶：“从今往后，定襄就是你们的家。吃饱了，有力气了，好好活，把家安下来，朝廷不会不管你们。”

兵丁们连忙上前，将跪倒的百姓一一扶起。

人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颤巍巍抬起头，浑浊的泪水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大人…朝廷…朝廷哪还记得我们这些草民…是您…是您给了我们活路啊…”

沈烈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沉稳：“老人家，重了。先去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就在这时，粥棚那边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

沈烈转头望去，只见自己的母亲赵霜华和妻子姬明凰，正带着一群城里的妇女，挽着袖子，动作麻利地分发粥食。

赵霜华慈眉善目，温细语地安抚着惶恐的妇孺；姬明凰则指挥若定，清丽绝伦的容颜在忙碌中更添几分光彩，她亲手将稠厚的米粥递给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怯生生地接过，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女菩萨…真是女菩萨下凡…”

“那是沈大人的家眷？天爷，好心肠，长得也跟仙女似的…”

“沈大人是青天老爷，夫人是活菩萨，老夫人也是大善人…咱们…咱们这是遇到贵人了。”

流民们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敬畏，纷纷对着赵霜华和姬明凰的方向躬身作揖。

得知这二位竟是沈烈守备的母亲和妻子，那份敬重更是达到了顶峰。

沈烈看着母亲和妻子忙碌的身影，心中暖流涌动，面上却只是朝她们微微颔首示意。

这份民心，是他未来立足的根基之一。

掌房吏陆元朗夹着厚厚的册子，脚步匆匆地找到沈烈，脸上带着一丝完成重任的疲惫：“大人，下官幸不辱命。半日工夫，五千一百二十七名流民已尽数登记造册。”

他翻开册子，语速清晰：“其中青壮丁口，三千三百六十二人；老弱妇孺，两千四百六十五人。姓名、原籍、年龄、有无手艺，皆已详录。青壮与妇孺分册存放，大人随时查阅。”

沈烈接过册子快速翻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陆掌房辛苦了，效率甚高。有此名册，后续安置便有了根脚。”

“大人谬赞，分内之事。”陆元朗躬身，谦逊中带着一丝被认可的喜悦。

然而，当沈烈转向管库官王思任时，那丝赞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思任正拿着几张纸，额头冒汗，眼神闪烁。

“王管库，”沈烈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分发粮食的账目，梳理好了吗？何时能报上来？”

王思任一个激灵，连忙道：“大人恕罪，下官…下官正在加紧核对，只是这几日库房进出繁杂，数目琐碎，还需些时日…”

“时日？”沈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王思任感觉脊背发凉，“城外数千流民嗷嗷待哺，城内粮秣牵动人心。如此非常之时，每一粒粮的来去都关乎生死。你身为管库，竟跟我说还需时日？懈怠至此，要你何用。”

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如同一记耳光，让王思任脸上火辣辣的。

他慌忙躬身：“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知错，下官这就去办，今夜…不，两个时辰内，定将账目呈上。”

他低着头，唯唯诺诺，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怼，为了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流民，他连着几天没睡个囫囵觉，腿都快跑断了，这沈守备也太不近人情。

旁边的陆元朗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大人息怒。王管库这几日确实辛苦，库房事务千头万绪，一时疏漏也是情有可原。下官等必当戮力同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烈看了陆元朗一眼，又瞥了瞥身体紧绷的王思任，那股迫人的气势稍稍收敛：“辛苦不是借口。流民安置乃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王管库，两个时辰，账目必须清晰无误地摆在我案头。”

“是，是，下官谨记！”王思任如蒙大赦，抹了把汗，急匆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