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西北角,风水上佳之地,盘踞着卫府这座庞然大物。
六十亩的宅邸,朱门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内里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富贵气象。
雕梁画栋自不必说,曲径通幽处,假山堆叠出险峻奇峰,引来的活水环绕着精巧的水榭亭台,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家的权势与底蕴。
后院一处临水的敞轩里,两位锦衣老者正悠然对坐。
暖炉熏香,茶烟袅袅。
一位是此地的主人,前任吏部侍郎,正三品致仕的卫松亭。
另一位则是他的老友,同样致仕的前任礼部尚书董其昌。
两人中间铺陈着几幅字画,墨色古雅,笔力遒劲,但他们的话题,显然不在这些风雅之物上。
“董兄,这几日朝廷动静不小啊。”卫知节抿了口茶,目光从一幅山水画上移开,语气带着惯常的慢条斯理,“袁督师亲自坐镇延绥,大败草原狼骑,看来这延绥镇是彻底稳住了。这消息一出,定襄周边的地价,怕是又要往上窜一窜了。”
董其昌捋着修剪得宜的短须,指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卫公所极是。虽说西边几个县连年大旱,朝廷赋税又重,但这延绥镇靠着军镇供养,这些年倒是安稳,收成也还过得去。前些日子,老夫也顺势收了几百亩上好的水田。”
“哦?”卫松亭眼中精光一闪,来了兴致,“几百亩?如今这光景,董兄是如何做到的?莫非有甚么妙法?”
董其昌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妙法谈不上,不过是些老手段。如今朝廷加征辽饷,那些小门小户哪里扛得住?春耕时,我便让人把利钱压得极低的银子,‘好心’借给他们周转。待到了秋收……”
他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再让张家、王家那几个大粮商联手,把粮价狠狠往下压一压。这一上一下,借了债的农户,砸锅卖铁也填不上窟窿。到时候,还不是得乖乖把祖传的田地,双手奉上抵债?无本万利,莫过于此啊。”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卫松亭闻,脸上也堆起了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审视。
“董公果然老辣,佩服,佩服!老夫这里,大多是些乡间中小地主,为了躲避朝廷的赋役,把田地挂靠在老夫名下,做个托庇之所。老夫不过是收些微薄的中间费用,替他们挡挡风雨罢了,比不得董公的翻云覆雨手。”
他话说得谦逊,语气却带着一种矜持。
“松亭兄过谦了。”董其昌哈哈一笑,手指点了点卫松亭,“满定襄城谁人不知,你卫侍郎才是真正的地翁?这定襄城内外,你卫家的良田沃土,怕是不下数千亩之数吧?我这把老骨头,也就仗着早些年的一点门路,攒了些养老的本钱罢了。”
卫松亭摆摆手,笑意更深,带着点揶揄:“董公这是要捧杀我啊?你城西那座五进带花园的宅子,占地就逾百亩,还有城外那些连阡累陌的田庄,怕是我卫家几倍都不止。在董公面前,我还差得远呢。”
两人相视,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笑声在水面上荡开浅浅的涟漪。
“来来来,尝尝这个。”卫松亭亲自执壶,为董其昌续上茶水,“这是老夫在浙江任学政时的门生,如今的巡按御史,特意用驿站快马送来的龙井,今年新采的头一茬,鲜爽得很。”
董其昌啜饮一口,赞道:“好茶!色泽清亮,香高味醇,确是上品。”
他放下茶盏,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这驿站,近些年是愈发不堪用了。上月因延绥战事吃紧,老夫有几件要紧的旧瓷器托他们运往长安,竟足足走了一个月,慢如蜗牛,着实误事。”
卫松亭捋须颔首:“驿站颓败,确是不争的事实。边镇烽火连天,传递军情、转运物资皆赖于此。此事关乎国本,想来当今天子圣明烛照,迟早会下旨整顿,重振驿传效率。”
他点到即止,将话题引回,“对了董公,今日似乎是乡试放榜之期?令郎文才斐然,想必是……”
董其昌的笑容淡了几分,摆摆手:“犬子不成器,心思全然不在举业上,反倒对商贾之道沉迷得很。前些日子还缠着老夫,非要买下城东那几座酒楼,说要做什么连锁生意。唉,不提也罢。”
卫松亭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腰板挺得更直,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骄傲:“董公莫要苛责,令郎是务实之才。老夫倒是教子甚严,犬子知节平日功课扎实,此次乡试,中举应在情理之中。”
他端起茶杯,仿佛已经看到了捷报传来的那一刻。
两人正沉浸在互相吹捧与对自家子侄的期许之中,一阵突兀而激烈的喧哗声,骤然从府门外响起。
那声音混杂着呵斥、推搡,甚至隐约有兵刃的碰撞声,粗暴地撕裂了水榭间的宁静雅致。
卫松亭眉头猛地一蹙,脸上那点矜持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冰霜。
他乃堂堂吏部侍郎致仕,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府邸便是这定襄城中的一方小朝廷。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他府邸门前撒野喧哗?
简直不成体统!
“何人如此放肆?”
卫松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凛冽寒意。
话音未落,管家卫正已连滚带爬地冲进水榭,那张平日里精明稳重的脸此刻煞白一片,额上冷汗涔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老爷!不好了,是……是定襄守备沈烈,他带着一大群兵丁堵在府门外,说是……说是咱们公子卫知节,在街上打伤了他的亲兵,气势汹汹,瞧着来者不善啊。”
“什么?”卫松亭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直冲顶门,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
他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一个守备。
区区一个从四品的武官。
竟敢打上他卫府的门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把他卫松亭的脸皮扔在地上踩踏。
大虞朝立国,文贵武贱,铁律如山。
什么时候轮到这些粗鄙不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在他这等清贵文臣的府邸前耀武扬威了?
“放肆!狂妄!”卫松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词,每个字都带着雷霆之怒,“区区一个守备,也配登我卫府的门槛?给我闭门,闭死大门。告诉那姓沈的泼皮,本官今日不见客。他若敢再上前一步,让府中护卫直接给我打出去,打死了算我的,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从四品的芝麻绿豆官,有几个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旁的董其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他定了定神,才迟疑道:“松亭兄息怒。这个沈烈……老夫在延绥巡抚林远那里,似乎听过他的名字。听说此人颇得林巡抚器重,在边军中有些名头。只是没想到……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行事这般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