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卫松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一个根基未稳、靠着袁时泰提携才爬上来的巡抚,算什么东西?别说他林远,就是袁时泰袁督师本人,见了我卫松亭,也得规规矩矩拱手,客客气气称一声松亭兄!在这大虞朝的天下,武人,永远只能是文官的附庸,轮得到他沈烈在此狺狺狂吠?”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身名贵的锦袍似乎都裹不住他喷薄的怒火。
但就在这雷霆之怒下,一丝疑虑悄然钻入心底。
知节?
难道这小子真在外面惹下了祸事?
卫知节虽然被他管教得严,但少年人血气方刚,加上卫家的背景,在定襄城横行无忌惯了……莫非这次真踢到了铁板,惹上了那个愣头青守备?
念头一起,卫松亭强压下怒火,对管家厉声道:“立刻,去把少爷给我叫来,立刻,让他到这儿来见我!”
卫府那两扇沉重厚实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着。
门前的空地上,气氛凝重得。
沈烈,一身半旧的青色棉甲,腰悬佩刀,身形笔挺如松,就站在紧闭的大门前。
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披甲的亲兵,个个面色冷硬,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边军特有的肃杀之气。
温玉初,凑近沈烈,声音带着恳切:“大人,大人!三思啊!这卫府……真不是咱们能硬闯的地方。卫松亭虽已致仕,可他是实打实的吏部侍郎出身,正三品的底子。在地方上,门生故吏遍布,关系盘根错节;在朝中,更是故旧无数,影响力惊人。咱们这般堵门要说法,无异于以卵击石。得罪了这等庞然大物,后果不堪设想啊。不如……不如先退一步,从长计议?”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温玉初那张写满了官场规矩的脸。
这位县令,当年想必也是满腔热血,如今却被这污浊的官场浸染得失去了棱角,只剩下圆滑与顾虑。
沈烈心中并无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他理解温玉初的担忧,但他更清楚自己为何而来。
他的目光掠过身边两名最得力的下属。
赵破夷和陈雄,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凝重。
他们不怕流血,不怕厮杀,但大虞朝这刻在骨子里的文尊武卑四个字,如同无形的枷锁,连他们这等悍勇之士也难免心生忌惮。
面对卫府那象征着无上权势的高门大院,本能地感到一种渺小和压力。
但他们没有退缩,只是将目光紧紧锁在沈烈的背影上,那是他们唯一的信念。
沈烈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种对眼前荒谬景象的无声嘲讽。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那紧闭的、象征着文官傲慢与不可侵犯的朱漆大门上。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温县令,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沈烈顿了顿,声音平静,“边塞的风雪,刀头的热血,兄弟们舍生忘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身后的大虞江山,是为了这城里的黎民百姓能安居乐业。不是为了供养这些盘踞在膏腴之地,依仗着权势,吸食民脂民膏,甚至欺凌我们这些保家卫国将士的蠹虫。”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目光如炬,扫视着身后的亲兵们:“今日,我沈烈若是连一个公道都为我手下受伤的兄弟讨不回来,那我以后,还凭什么站在兄弟们面前,说一句跟我上?若连自家兄弟的冤屈都不敢出头,我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脸面说为国而战?这刀,这甲,穿在身上又有何用?”
他的话语狠狠敲击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赵破夷、陈雄眼中的那丝忌惮瞬间被点燃,化为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同仇敌忾的坚定。
温玉初浑身一震,沈烈的话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那层被世俗染就的厚厚茧壳,露出了深处早已蒙尘却未曾熄灭的星火。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看向沈烈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的敬佩与担忧。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大门纹丝不动,里面的人仿佛彻底聋了、瞎了,对他们的存在置若罔闻。
只有府邸深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像尖锐的嘲笑,刺激着门外每一个人的神经。
“大人!”曹文秀,这位性烈如火的亲兵队长,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洪亮,“看来里面这群缩头乌龟,是打定了主意要当那瓮中之鳖了,咱们就这么干耗着?耗到天黑,他们也不会正眼瞧咱们一眼。”
沈烈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微微眯起眼,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有寒冰凝结。
卫府的傲慢,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导火索。
文官的尊严?
他今日就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敲碎这层虚伪的傲慢。
“好一个闭门谢客。”
“既然他们觉得这扇门能挡住王法公道,那……”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那紧闭的、象征着森严等级和不可冒犯的朱漆大门,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犹豫:
“给我砸!”
“砸到里面那群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滚出来说话为止!”
命令如惊雷炸响!早已蓄势待发的士兵们,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和忌惮,只剩下被彻底点燃的战意。
曹文秀第一个怒吼出声,如同下山猛虎,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那厚重的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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