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县衙的刑房深处,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积案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刑房书吏蒋才,一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却眼神油滑的中年人,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品着劣茶。
这里是他的小王国,寻常百姓进了这道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张珣带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差役,押着镣铐加身的赵破夷闯了进来。
赵破夷肩头的布衣裂口下,隐隐有血迹渗出,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冷冽扫过昏暗的刑房。
“蒋书办!人带来了!”张珣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在卫公子面前立功的兴奋,声音刻意拔高:“就是这厮,当街行凶,打伤卫府家丁,还胆敢冒充官身,卫公子亲自吩咐,要好好关照!”
蒋才慢悠悠放下茶杯,三角眼在赵破夷身上转了一圈,看到那身粗布军服和略显狼狈的样子,嘴角便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讥诮。
他清了清嗓子,拖着长腔,带着悠闲:“哦?得罪了卫公子?啧啧,胆子不小嘛。小子,懂规矩吗?进了咱这刑房的门槛,先交班房钱,免得皮肉受苦。”
他话音刚落,隔壁的刑讯室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和一个老农嘶哑的哀求:“官爷,官爷开恩啊,小老儿实在……实在拿不出二两银子的杖钱了……家里就剩这点糊口的……”
“没钱?没钱你犯什么事儿!”
一个粗野的衙役骂骂咧咧,紧接着是皮鞭抽在皮肉上的沉闷响声和更惨烈的嚎叫。
这血淋淋的一幕就发生在咫尺之隔!赵破夷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向前一步,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声音如同寒冰碎裂:“住手,尔等身为公门中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勒索百姓,滥用私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温县令治下,岂能容下尔等这般蛀虫。”
蒋才被赵破夷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张珣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哈哈哈!王法?”蒋才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赵破夷,仿佛在看一个不知世事的傻子,“小子,你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告诉你,这!就是大虞朝的王法。是潜规则,更是明规则。县令大人?哼,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胥。我们在这定襄县衙扎根十几年,盘根错节,才是这衙门里真正说了算的主人,懂吗?”
张珣也在一旁帮腔,脸上是混不吝的得意:“就是,识相的,乖乖把银子奉上,少受点罪,否则……”他掂量着手里冰冷的铁尺,威胁之意不而喻。
赵破夷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两张写满贪婪和跋扈的脸,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心口。
他赵破夷在战场,刀山火海都闯过,面对鲜卑铁骑都不曾皱一下眉头,如今竟被这等腌臜蠹虫如此羞辱勒索。
“狗屁的规则。”赵破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如刀,“一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
“放肆。”蒋才被赵破夷这句“蛀虫”彻底激怒,面皮涨得通红。
他在这刑房作威作福惯了,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辱骂?
当下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好个不知死活的狂徒,张班头,看来不让你尝尝杀威棒的滋味,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来人,先给他十棍,让他清醒清醒。”
几个膀大腰圆的衙役立刻抄起水火棍,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想动刑?凭你们。”赵破夷眼神一厉,即使带着沉重的镣铐,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也轰然爆发。
他脚下生根,不退反进,在狭小的空间里猛地一个侧身,避开当头砸下的一棍,戴着镣铐的双臂如同铁闸般悍然一架。
“砰!”
沉重的木棍砸在铁链上,火星四溅。
赵破夷借力一拧腰,被镣铐束缚的双腿竟如铁鞭般扫出,狠狠踹在另一个扑上来的衙役胸口。
“啊!”
那衙役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排刑具。
场面瞬间大乱。
赵破夷如同困在铁笼中的猛虎,虽然行动受限,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带着战场搏杀的经验与狠辣。
他利用镣铐的重量,或砸或挡,或锁或绞,竟将围攻的几个衙役打得东倒西歪,惨叫连连。
刑房里顿时人仰马翻,桌椅刑具倒了一地。
“反了,反了天了。”张珣气得浑身发抖,看着手下如此不中用,脸都丢尽了。
他猛地抽出腰刀,寒光闪闪的刀锋直指赵破夷,厉声咆哮:“给老子拔刀,砍死这个拒捕的狂徒,出事老子担着。”
几个还能站着的衙役也纷纷拔出兵刃,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刑房里闪烁着致命的寒光,一步步向赵破夷逼迫而去。镣铐限制了腾挪,面对数把利刃,形势瞬间危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县衙那厚重的楠木大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扇门板竟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外面硬生生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如雨。
刺目的天光骤然涌入昏暗的刑房,将弥漫的灰尘和惊愕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
烟尘弥漫中,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当先踏入。
玄色劲装外罩着半身皮甲,面容冷峻,周身弥漫的杀伐之气,正是定襄守备,沈烈。
在他身后,陈雄、唐启正、曹文秀,以及十数名身披甲胄、手持利刃的亲兵,如同出闸的猛虎,瞬间涌入,将小小的刑房挤得满满当当。
冰冷的铁甲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铁血洪流。
沈烈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穿透弥漫的烟尘,精准地锁定了带着镣铐、嘴角带血、正被利刃围困的赵破夷。
“破夷!”
“你怎么样?”
赵破夷看到沈烈和他身后杀气腾腾的兄弟,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疼痛。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狼狈,豪气不减:“大人,你可算来了,我没事。就凭这几个三脚猫,再来一百个也甭想动我赵破夷一根汗毛、”
这嚣张至极的话,配合着满地哀嚎的衙役和破碎的大门,形成强烈的讽刺效果。
“你……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县衙重地,想造反吗?”
蒋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强撑着官威,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
唐启正一步上前,动作沉稳,从怀中掏出一方印信和腰牌,高高举起,声音冷硬如铁:“定襄县衙众人听令,此乃新任定襄守备沈烈沈大人,尔等还不速速见礼。”
“守……守备大人?”张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筛糠般抖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完了。
全完了。
这人……这人竟然真的是守备的心腹大将,自己刚才还让人拔刀要砍死他。
蒋才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哪还有半分刚才土皇帝的威风?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慌忙躬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卑……卑职刑房书吏蒋才……叩……叩见守备大人,方才……方才多有冒犯,死罪!死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