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握着铁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卫知节。
卫知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随即被更多的傲慢取代,他冷哼一声:“虚张声势,张班头,休听他胡乱语,速速带走。”
“带走。”
张珣一咬牙,压下心中那点不适,挥手喝道。
差役们一拥而上,用铁链锁住了赵破夷。
朱巧音看着赵破夷被推搡着带走,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卫知节,方才的惊惶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愤怒。
“卫公子,”朱巧音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今日惹下的,是泼天大祸。”
卫知节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慌,强笑道:“朱姑娘何出此?一个冒充官身的丘八而已……”
“冒充?”
“赵破夷赵大哥,是定襄新任守备沈烈沈大人的心腹大将,是跟着沈大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沈大人视他如手足。你今日如此折辱于他,还颠倒黑白将他下狱……卫公子,你猜,沈大人会如何回报你卫家?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再也不看卫知节一眼,提起裙摆,转身朝着守备府的方向,决然跑去。
“沈……沈烈!”
当这个名字清晰地传入耳中,卫知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一股寒意从心底猛地窜起。
沈烈。
那个被天子亲口嘉奖、火速提拔为定襄守备的煞星。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只觉得手脚冰凉。
“不……不可能……”卫知节下意识地摇头,试图驱散那份恐惧,强行给自己打气,“父亲……对,父亲是前吏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天下,京师、州府……哪个衙门没有我卫家的关系,区区一个从四品的守备,还是初来乍到的武夫……他沈烈再凶,又能奈我何?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这般想着,那点恐惧又被膨胀的家族优越感压了下去。
他挺了挺胸膛,对着朱巧音远去的背影,色厉内荏地高声喊道:“哼,沈烈又如何?我卫家有何可惧,朱姑娘,你等着看吧。”
守备府,签押房。
沈烈正与匠头杨山对坐。
两人中间的桌上摊开着一张定襄城及周边的舆图,沈烈的手指正点着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开阔地。
“……此处地势隐蔽,水源充足,且运输便利,”沈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将黑河堡的火器作坊迁来,在此地扩建最为妥当。杨师傅,你看此地土质、通风如何?能否满足大型作坊的要求?”
杨山捻着胡须,凑近舆图仔细看了看标注,又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下,沉吟道:“大人高见。此地背风向阳,土质坚实干燥,挖地窖存储火药最是稳妥。旁边这条小河,引水方便,水力亦可利用。只是……”
他话未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的低喝:“何人擅闯?”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求见沈大人,是赵将军出事了。”
朱巧音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沈烈眉头倏然蹙起,眼中那专注于军务的沉静瞬间被锐利取代。
他朝杨山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沉声道:“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朱巧音发髻微乱,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惶未定的泪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看到沈烈,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颤抖:“沈大人,求您快救救赵大哥,赵大哥……赵大哥他被县衙的人抓走了。”
“什么?”侍立在一旁的曹文秀、陈雄、唐启正三人几乎同时暴喝出声,如同被激怒的猛虎。
曹文秀脾气最烈,一步跨出,双目圆睁:“哪个狗胆包天的敢抓我赵兄弟?大人,卑职这就带人去砸了那狗屁县衙。”
陈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赵兄弟跟着大人出生入死,身上刀疤箭孔无数,岂能受此折辱,大人,下令吧。”
唐启正虽未怒喝,但眼神也冷得吓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声音低沉:“大人,赵把总身份特殊,此事蹊跷,恐非寻常斗殴。定襄县衙,这是要给您下马威?”
沈烈端坐未动,但整个签押房的气温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他方才谈论军务时的平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冽。
他没有理会曹文秀等人急切的请战,目光如寒潭般落在朱巧音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力:“巧音,莫慌。起来说话。何人?何地?因何抓人?一字不漏,说清楚。”
朱巧音在沈烈那沉稳的目光注视下,心头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强忍着泪意,将街头发生的冲突,卫知节的纠缠,家丁的围攻,赵破夷为救自己受伤,张珣如何谄媚卫知节、颠倒黑白,赵破夷如何表明身份却被蔑视抓捕,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卫知节的身份背景和张珣的嘴脸。
随着朱巧音的叙述,签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文秀等人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牙齿咬得咯咯响。
沈烈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舆图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敲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听到赵破夷为护朱巧音受伤,被诬陷下狱,报出自己名号反遭蔑视时,他敲击的手指蓦然顿住。
“卫松亭…卫知节…张珣…定襄县衙…”沈烈缓缓吐出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
但那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冰冷的眼神,比任何怒吼都更能说明问题。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威势。
目光扫过曹文秀、陈雄、唐启正三人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曹文秀。”
“卑职在。”曹文秀猛地抱拳,声如洪钟。
“点齐本官亲兵。”
“陈雄。”
“卑职在。”陈雄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披甲,备马。”
“唐启正。”
“卑职听令。”唐启正眼神锐利如刀。
“带上我的旗牌官服印信。”沈烈的目光最后落在唐启正身上,“随我去定襄县衙……要人。”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