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行内堂,昏黄的油灯将人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沈烈将父女俩的绝望尽收眼底。
“朱掌柜,不必如此。”沈烈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丝毫困窘,“粮行开不下去?那倒未必。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朱辰典浑浊的眼睛里勉强燃起一丝微弱的火星:“大人…您有办法?”
沈烈微微颔首,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朱掌柜经商多年,想必深谙一个道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他顿了顿,看着朱辰典若有所思又不得要领的神情,耐心解释道,“还有,物以稀为贵,这两句老话,朱掌柜应当烂熟于心吧?”
“这…这个自然。”朱辰典连忙点头,作为商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常识,“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沈烈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我刚才在外面,当着王怀英和张孝翔那两条老狐狸的面,说我们有八千石余粮要交给你卖。你猜,他们现在是什么心情?”
朱辰典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恐慌?他们怕我们低价卖粮,冲击市场,抢走他们的生意!”
“不错。”沈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恐慌,就是第一步。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相信,黑河堡粮仓满满,即将有海量的低价粮涌入延绥市场。恐慌之下,他们会怎么做?”
朱辰典的思维被沈烈引导着快速运转,商人逐利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降价!他们怕我们的粮一到,他们的高价粮烂在手里,为了尽快脱手回笼银钱,很可能会争相压价抛售。”
“正是如此。”沈烈眼中那丝掌控全局的笃定光芒更盛,“我需要的就是他们恐慌性抛售,形成粮价踩踏。只有这样,我才能用最低的价格,买到我们最缺的粮食。”
朱辰典猛地吸了一口气,心脏砰砰直跳。
这计策…竟是如此大胆又精妙。
利用信息差和心理战,制造恐慌,反向收割。
他看向沈烈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和敬佩。
这位年轻的守备大人,不仅战场杀伐果断,这商场的权谋算计,竟也如此炉火纯青。
“可是…大人,”朱辰典激动之余,仍有一丝疑虑,“我们…我们实际并没有那么多粮啊!这虚张声势,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那两条老狐狸,在延绥根深蒂固,眼线众多,一旦他们发现我们只是在放空炮,岂不是……”
沈烈轻轻摆手,打断了他的担忧:“所以,光喊口号不行,得让他们眼见为实。”他语气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从明日开始,我会安排人手,每日运一千石粮食进城,就存放在你朱家粮行的仓库里。声势要造足,要让满城的人都看到,黑河堡的粮车,络绎不绝!”
“每日一千石?”朱辰典再次被震住了,但随即又皱眉,“大人,即便如此,我们总共能运进城多少?杯水车薪啊。王怀英他们不是傻子,就算看到粮车,他们也会怀疑总量,甚至可能派人打探虚实…”
“虚虚实实,才更令人捉摸不透。”沈烈嘴角那抹带着冷幽默的弧度再次浮现,“让他们猜,让他们疑,让他们在恐慌和自我怀疑中煎熬。至于让他们相信……我自有后手。朱掌柜只需记住,把声势造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黑河堡的粮,正在源源不断地运进朱家粮行。你的粮行不仅不能关,还要给我大张旗鼓地开张,挂上黑河堡专供的牌子,越热闹越好。”
朱辰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虽然对沈烈的“后手”依旧充满好奇和一丝忐忑,但沈烈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以及这环环相扣的计策,已经让他本能地选择相信。
这位大人,总是能在不可能中创造出可能。
“大人放心!”朱辰典猛地站起身,一扫刚才的颓丧,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有力,“小老儿定当竭尽全力,把这‘势’造得惊天动地!绝不负大人所托!”
他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沈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届时,不仅你朱家粮行能起死回生,在这延绥粮市,也必将占据一席之地。”
朱辰典连连称是,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表。
沈烈如今已是守备大员,却能如此信任倚重他一个落魄商人,这份知遇之恩,让他心潮澎湃。
然而,沈烈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语气平淡:“我已着手筹备成立定襄商号,主营粮食、马匹、铁器、盐引等诸般商事。待此间事了,朱掌柜,你便来商号担任副掌柜,协助管理一应粮秣贸易。”
“副…副掌柜?”朱辰典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溜圆。
定襄商号。
由守备大人亲自主导成立的官方背景商号。
其分量和前景,岂是他一个小小的朱家粮行可比?
一旦加入,他朱辰典的身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挣扎求存的粮商,一跃成为掌控一方物资命脉的实权人物。
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
巨大的惊喜如同巨浪,瞬间将朱辰典淹没。
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眼眶。
朱巧音在一旁,也惊喜地捂住了嘴,看向父亲的眼神充满了激动和自豪。
她下意识地望向一直沉默站在沈烈身后的赵破夷,只见那高大的身影也正望着她,四目相对,赵破夷那向来刚毅的脸上,竟也掠过一丝鼓励,仿佛在为她和她的父亲感到高兴。
一股甜蜜的暖流悄然在朱巧音心间流淌。
“大…大人…”朱辰典声音哽咽,又要起身行礼,“小老儿何德何能……定当肝脑涂地……”
“好了,”沈烈抬手虚按,打断了他激动的表态,“粮行的事,即刻去办。声势要快,要猛。”他站起身,显然准备离开。
朱辰典连忙躬身相送:“是,大人,小老儿这就去安排,保证让全延绥镇都知道,我朱家粮行,背靠黑河堡,粮源充足!”
沈烈点点头,迈步向外走去。赵破夷和陈雄紧随其后。走到粮行门口,昏黄的灯笼光下,沈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侧头对跟在身后的赵破夷道:“破夷。”
“大人?”赵破夷立刻站定。
沈烈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满眼欣喜望着赵破夷的朱巧音,又看了看赵破夷那副刚毅中带着点木讷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揶揄:“天色尚早,你带朱姑娘去城里转转。这延绥镇,她想必也很久没好好看看了。”
赵破夷一愣,黝黑的脸庞在灯光下似乎更黑了,眼神有些躲闪:“大人,卑职…卑职还要护卫……”
“护卫什么?”沈烈眉头微挑,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调侃,“榆木脑袋。看上了人家姑娘,就得主动点,大胆去追。难道等人家姑娘反过来求你不成?”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不远处的朱家父女听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