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雄咧着嘴,赵破夷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沈烈收住笑声,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那轻松的氛围瞬间被一种沉凝取代。
“马掌柜,”沈烈脸上的笑意敛去,目光变得锐利务实,“说正事。我现在,很缺银子。”
马福成立刻收住笑容,腰板挺得笔直,如同聆听军令:“大人您吩咐。”
“此战缴获的草原战马,约有两千八百余匹。”沈烈语速平稳,却带着巨大的信息量,“除去必须留作军用的精壮战马一千八百匹,剩余约一千匹,我打算出手卖掉。你在商界,尤其和晋商那边人脉广,经验老道,给我估个实在的价。”
“一千匹草原战马?”马福成倒抽一口凉气,这手笔。
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手指头下意识地掐算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报出一个极其扎实的数字:“回大人,如今延绥镇大胜,战事平息,马价确实比战时回落了些。但草原战马,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耐力强,膘情好,比咱们本地马强太多了,下等马,怎么也能卖到十二三两一匹。中等马,二十两是稳稳的。小的跟晋商八大家的马贩子都有交情,路子熟得很。大人若是信得过小的,这批马,小的豁出这张老脸去给您联系,综合下来,保本一万六千两银子,只多不少。”
他拍着胸脯,信心十足。
沈烈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一万六千两。
这笔巨款到位,定襄城那捉襟见肘的财政立刻就能盘活,新建酒坊、招募工匠、囤积原料的钱就都有了着落。
他略作沉吟,看着马福成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抛出了那个足以让这位酒楼掌柜一步登天的决定。
这决定,也是他庞大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马掌柜,”沈烈的声音带着千钧之力,“我准备成立定襄商号。”
马福成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似乎没反应过来。
“黑啤的酿造与分销、三种新酒的产销、未来与草原的互市贸易、乃至关系到军堡命脉的粮食买卖…”沈烈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马福成的耳朵里,“所有这一切,都将纳入定襄商号,统一经营。”
马福成的呼吸停滞了,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延绥巡抚林远林大人,指挥使张治文张大人,”沈烈继续抛出重磅炸弹,“都会在商号里占一份干股。”他特意加重了“干股”二字,其中的意味不自明。
沈烈直视着已经彻底石化的马福成,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而我,希望由你来担任这定襄商号的大掌柜。”
轰隆。
马福成只觉得脑子里像被丢进了一个炸雷。
整个人瞬间僵成了木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猛地涌上,涨成了猪肝色。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椅子。
他张着嘴,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烈,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官办商号的大掌柜?
这…这…这哪里还是什么商人?
这分明是半只脚踏进了官身啊。
地位权势将不可同日而语。
他马福成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祖坟冒青烟也想不到能有这一天。
巨大的狂喜和惶恐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手足无措,最后只能朝着沈烈,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那肥硕的身躯几乎要折成两半。
再直起身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感激涕零:“大…大人。知遇之恩…再造之恩。小的…小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这…这…小的这就动身。亲自去找那帮晋商。大人放心,小的这张老脸,在晋商八大家面前多少还能值点分量。豁出去不要这张脸皮,也一定给大人把这批马卖出个天价来!”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出去。
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赵破夷,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他如今是骑军把总,脑子里装的都是战马、骑兵、开销。
他皱着眉头,声音带着忧虑:“大人,我们自己要留一千八百匹军马?这…这开销太大了。”
他飞快地心算起来:“一匹战马,光是豆料、草束、食盐、蹄铁、马医这些开销,一年下来就不下十五两银子。一千八百匹,那就是将近三万两。定襄城就算有了卖马的钱,也养不起这么大的马队啊。这…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担忧很实际,这账算得陈雄也皱起了眉头。
沈烈看着赵破夷那忧心忡忡却又算得明白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你小子总算开点窍了”的意味。
“破夷,”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你能算明白这笔开销,很好。这说明你开始站在更高的位置想问题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却透着洞悉世事的精明:“我何尝不知养战马是个无底洞?谁家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沈烈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那一千八百匹里,我们自己真正需要留的,八百匹足矣。”
“八百匹?”赵破夷和陈雄都是一愣。
“没错。”沈烈斩钉截铁,“八百匹,精中选精,优中选优。这八百匹好马,足以支撑起三百精锐的骨干。三百精骑,机动如风,锐不可当,这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每匹每年按十五两算,一万两千两银子,我们勒紧裤腰带,养得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出那令人拍案叫绝的处置方案:“剩余的一千匹,分成三份。”
“第一份,送人。”沈烈伸出三根手指,“送给延绥兵备道衙门、巡抚衙门、总督标营,还有榆林卫,约摸三百余匹。记住,这是‘送’,是交情,是香火情分?衙门里那些老爷们,未必缺这几匹马,但这份心意,他们得认。往后我们在延绥镇办事,征粮、调兵、请饷、甚至是某些生意上的关节,少了这些衙门暗中的方便,寸步难行。这银子,花得值。”
“第二份,卖给朝廷太仆寺做种马。”沈烈手指一点,“价格嘛,肯定比市价低一些。但这买卖亏吗?不亏!这是给朝廷,给兵部留下一个‘忠心体国、顾全大局’的好印象,是长远的买卖。以后我们报功、请赏、要政策,这层关系都能用得上。这叫放长线。”
“第三份,卖给宣府镇、大同镇这些临近的军镇。”沈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侯世禄侯总兵那边,年年喊缺战马,尤其是好战马!。我给他写封信,他保准乐得合不拢嘴,砸锅卖铁也乐意接手。这是结善缘,拉盟友,延绥镇这次大胜,战马缴获太多,反而成了烫手山芋。与其烂在手里天天消耗草料银子,不如换成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人情!现在咱们家大业大了,不能再像在黑河堡时那样只顾埋头打仗。你以为那些封疆大吏、实权人物的关系,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那是要用心思,花本钱,一点一点去经营出来的!。”
赵破夷和陈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叹服。
从黑河堡的烽火连天,到定襄城的商贾往来,沈烈考虑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场战役的输赢。
他目光所及,是这盘错综复杂的延绥大棋局,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至关重要的官场人情网络。
每一步落子,都深谋远虑,环环相扣。
“大人…末将…服了。”赵破夷心悦诚服地抱拳。
沈烈站起身,顺手将放在一旁的佩刀挂回腰间。
“好了,”他语气轻松地朝门外走去,“银子的事,有马掌柜操心。我们该去解决眼下最要紧,也是最根本的问题了。”
赵破夷下意识地接口:“粮食?”
“对,粮食。”沈烈脚步不停,嘴角却勾起一丝只有亲近之人才懂的促狭,“城西,朱家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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