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下……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十年总旗。
整整十年在保宁堡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墩台里磋磨,以为自己这把骨头最终会烂在那里,化为尘土。
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人,带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搏杀至此。
“步兵一司把总,步军三百。操练、守城、肉搏,你的担子不轻。”
冯盛用力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沙哑却用尽了全力:“大人,冯盛这条命是你给的!这三百兄弟,就是三百块钢,你指哪,末将就带着他们撞碎哪,绝不给您丢脸。”
十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忠诚和力量。
沈烈看着冯盛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了然。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微微颔首,那眼神里的信任比千万语都重。
他继续点名:
“邓应,步兵二司把总,步军三百。”
“刘明昌,步兵三司把总,步军三百。”
“李石,黑河堡把总,步军三百,那是咱们起家的地方,给我守成铁桶。”
“白翔,赵家庄把总,步军两百,地势紧要,不容有失。”
“张猛,井儿关把总,步军两百,险关要隘,给我钉死了。”
“唐启正,夜不收队五十,你是军中的眼睛和耳朵,给我伸得远,探得准。”
“曹文秀,亲兵队五十,我的安危,交给你了。”
每一个名字落下,都伴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遵命!”和一张激动到发光的脸庞。
把总!
这官职听着不如世袭百“尊贵,可在当下这营兵制里,那是实打实的军权。
一司人马三百余,是能独立执行军令、独当一面的将领,比起卫所里那些空有名号、连亲兵都养不起的落魄百户,强了何止百倍。
沈烈放下文书,目光炯炯地扫视着这群即将随他开疆拓土的兄弟。
他心中勾勒的蓝图越发清晰:车、马、步各司,堡、关、寨守备,夜不收、亲兵护卫,再加上黄成负责的军屯命脉……这已是一个五脏俱全、攻防兼备的营级编制。
虽还不足满编两千三百之数,但只要粮饷跟上,训练精熟,装备到位……他沈烈就有信心带着这支他亲手打造的铁军,把草原上的狼崽子赶回老家去。
“官位,给你们了。”沈烈的语气陡然转厉,“但不是让你们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
他站起身,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从今日起,军屯!给我加倍上心,练兵,给我往死里练,谁手下出了软脚虾,我唯谁是问。记住,在我沈烈这里,位置能给你,也能拿回来。可上,亦可下。谁敢懈怠,坏了军法,我亲自执鞭,绝不容情。”
他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杀伐之气,敲在每个人心上。
堂内刚刚因升官带来的沸腾热血,瞬间被这股肃杀凝练成了更坚韧的意志。
“誓死追随大人!”其余诸将轰然起身,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窗棂嗡嗡作响,震得桌上的笔架都在跳动。
堂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气息。
沈烈抬手虚压,正要开口布置军务,堂外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抑不住的酒嗝,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先一步涌了进来,冲散了堂内肃杀的气氛。
坐在门口的李石立刻皱紧了眉头,嫌恶地撇开了脸。
两个穿着百户服色的中年汉子,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前面那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走起路来膀子横晃,正是威武堡百户贺同。
后面跟着的稍瘦些,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斜瞟,是归德堡百户宋玄。
两人脸上都带着未消的酒意,红扑扑的,脚步虚浮。
他们旁若无人地走到堂中,对着沈烈随意地拱了拱手,甚至连腰都懒得弯一下。
“沈守备,恭喜啊!”贺同打着酒嗝,拉长了调子,动作敷衍。
陆元朗不动声色地侧身,在沈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提醒:“大人,贺同是榆林卫前前任指挥使贺千峰的亲侄子,宋玄是陕西布政使宋廷玉的外甥。二人皆是官宦子弟,仗着家世,一贯目中无人。”
堂下诸将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冯盛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贺同二人。
李石更是冷哼出声。
沈烈目光微微扫过冯盛,一个极淡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冯盛腮帮子鼓了鼓,强压着怒火,缓缓松开了按刀的手,但眼神依旧凶狠。
贺同仿佛没看见满堂的怒视,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还晃悠起来。
他斜睨着沈烈,语气里充满了倚老卖老的倨傲:“沈大人年轻有为,高升守备,可喜可贺。不过嘛,末将听说此番延绥镇大捷,首功还得是张总兵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沈大人是袁总督跟前的红人,我叔父贺千峰,当年也在这延绥镇当过正三品的指挥使。说起来,咱们都是替朝廷效力,往后在这定襄地面上,还得互相帮衬着点,和气生财嘛。”
这话夹枪带棒,既贬低了沈烈的功劳,又抬出自家长辈压人,最后还带上点威胁。
堂下众将脸色铁青,呼吸都粗重了。
陈雄拳头捏得咯咯响。
宋玄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看好戏的讥笑。
“贺百户说得是。”沈烈开口了,声音不高,压过了堂内的压抑气氛,“山高路远,日子还长。相处二字,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体会。”
他刻意加重“相处二字,平淡的话语下,潜藏着锋芒。
不等贺同再开口阴阳怪气,沈烈话锋陡转,语气瞬间沉凝,如同军令下达:“传令,各堡百户即日归防,清点军屯账目,丈量堡内外所有可开垦荒地,三日内详列成册,交与黄成屯田官汇总。延误懈怠者,军法从事。”
贺同和宋玄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了一下。
这沈烈竟完全不接招,直接把他们当普通下属使唤?
还限时三日?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错愕和恼怒。
贺同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敷衍地朝沈烈方向抱了抱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知道了。”
随即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就往外走。宋玄也黑着脸跟上。
两人刚走出正堂没几步,贺同那压低却充满怨毒的声音就传了回来:“呸!一个军户泥腿子,走了狗屎运攀上了袁时泰的高枝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老子甩脸子?走着瞧。”
宋玄幸灾乐祸地附和:“贺兄说的是,这定襄城,水深着呢,看他能扑腾几天。”
待那二人走远,沈烈才挥挥手,遣散了其余诸将,只留下黄成一人。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黄,”沈烈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锁,“各堡存粮,实情如何?不必报虚数。”
他深知粮草乃命脉。
黄成神色凝重,上前一步:“大人,黑河堡秋收后,原本存粮一万四千石。但延绥镇那一场血战,消耗巨大,加上战后犒赏三军,抚恤伤亡……如今库中实存,不足八千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要命的是,大人您说的那五千流民……按每人每日最低口粮算,就算只撑到来年春耕,缺口……不下五千石!”
“五千石……”沈烈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
八千石,要养守备府直属兵马,要供应各堡军屯维持,还要凭空多出五千张嘴……这窟窿,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那几株在秋风中摇曳的老槐树,沉默了片刻。
府库空虚,强敌环伺,流民将至……开局就是一场硬仗。
“知道了。”沈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下却酝酿着风暴。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落在黄成身上,“清账、丈地之事,你亲自督办,务必详实。一粒粮、一寸土都不能漏。至于缺口……”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那是对困难的不屑,更是破局的决心,“天无绝人之路。贺同、宋玄……还有那些荒地,未必不能帮我们解决一点麻烦。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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