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定襄城,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却也驱不散塞北特有的肃杀之气。
沈烈勒住缰绳,高大的黑鬃马喷了个响鼻,停在守备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母亲赵霜华和妻子姬明凰的马车紧随其后。
这座守备府盘踞在南街最阔气的地段,前身是定襄城千户的官邸。
徐百川高升后,这地方显然被精心拾掇过,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是新凿的,打磨得油光水滑,蹲在阶上睥睨着街道。
四名披甲执矛的亲兵钉子般立在阶下。
“大人,你可算到了!”
两个身影早就候在门廊的阴影里,此刻快步迎下台阶。
领头的是个清瘦的中年汉子,三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眉眼间透着股沉淀下来的精明,这是掌房吏陆元朗。他身后跟着个圆脸胖子,同样年纪,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正是管库官王思任。
两人都是千户所的老人,徐百川在时就以勤勉可靠出名。
如今千户所升格为守备府,总兵衙门一纸调令,他俩就成了沈烈麾下现成的书吏。
“陆先生,王先生,辛苦久候。”沈烈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练。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和,听不出初来乍到的生疏。
“不必拘礼。日后同衙共事,还要多仰仗二位。”
“不敢不敢,大人重了。”王思任腰弯得更低,声音里满是诚惶诚恐,“能为大人效力,是我等福分。”
陆元朗则沉稳地拱手:“职分所在,大人请随我来。”
陆元朗在前引路,沈烈居中,赵霜华和姬明凰由丫鬟扶着跟在后面。
穿过前院,陆元朗介绍着:“正堂是大人处理军务、召集议事之所,宽敞,能容下数十人。左右偏厅,东为签押房,专理文书;西为军帐,存放舆图兵符。后院是大人及家眷起居之地。”
沈烈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庭院规整,地面青砖铺得严丝合缝,角落里的兵器架擦得锃亮。
他心中盘算:地方不坏,徐百川倒是会挑人,这陆元朗办事条理分明,是个可用之才。
他随口问:“府中现有书吏几人?库藏登记几何?”
语气随意,却是在掂量这掌书吏的扎实程度。
“回大人,原有吏员七人,俱已留任。库藏……”王思任抢着回答,却被陆元朗一个眼神止住。
陆元朗接口道:“库藏账册稍后请大人过目,容下官详细禀报。”
沈烈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这陆元朗,谨慎。
穿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不大的湖水映入眼帘,几尾肥硕的锦鲤在微浊的水里优哉游哉地摆尾,几片半枯的荷叶浮在水面,平添几分萧瑟。
湖岸垂柳枝条稀疏,几株老槐树皮皴裂,显出沧桑。
碎石小径蜿蜒通向后面的卧房、书房和一座小巧的花厅。
“这……这地方……”赵霜华扶着姬明凰的手,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手指抚过冰凉的石头栏杆,声音哽住了。
她望着湖里那些自在的鱼,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话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骄傲里掺杂着说不出的酸涩,“烈儿……我儿出息了……你爹要是在……”
“娘,”姬明凰柔声打断,轻轻挽住婆婆的手臂,温劝慰,“爹在天有灵,定是欢喜的。您看,这院子多好,日后您就在这儿享福。”
她转头看向沈烈,眼中带着询问。
沈烈点点头,示意她们慢慢看。
他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心中也涌起复杂的滋味。
这宅邸、这位置,是他用血与火换来的,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安顿好家眷,沈烈立刻命陆元朗传令升帐。
守备府正堂内,光线透过高窗洒进来,映得堂上悬挂的“忠勇”匾额熠熠生辉。
趁着众将未齐,陆元朗将一份名册呈给沈烈,压低声音快速禀报:“大人,按营兵制,守备府文职应设掌书吏、管粮官、管库官、镇抚官各一人。掌书吏掌机要公文、军册档案;管粮官司粮草调拨;管库官管军械物资;镇抚官掌军法纠察。现下掌书吏由下官担任,管库官是王思任,管粮官与镇抚官尚缺。”
沈烈接过名册,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并未立刻表态。
他心里门清:陆、王二人是徐百川的旧班底,勤勉或许不假,但忠心几何?
这守备府刚开张,核心位置上全是外人,如同房子建在沙子上。
他需要尽快找到自己的“笔杆子”,几个通文墨、懂计算、能托付机密的年轻人,把文职的架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眼下这群老兄弟,打仗是猛虎,提笔算账?
怕是能愁死。
“大人!标下陈雄到!”
堂外脚步声如雷,混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陈雄、赵破夷、邓应、冯盛、李石、张猛、白翔、刘明昌、曹文秀、黄成,这些从黑河堡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兄弟,鱼贯而入。
他们身上那股子刚从延绥镇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煞气,让堂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参见大人。”十余人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他们看着主位上的沈烈,眼神炽热,如同看着将他们带出生天的战神。
沈烈抬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粗犷或沉毅、却都写满忠诚的脸庞,一股暖流和着铁血豪情在胸中激荡。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都坐。”
他等众人落座,才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诸位兄弟,一路血火,生死与共。今日我沈烈既掌定襄守备,便不负兄弟情谊。按制,守备有保荐之权。这是保结诸位为把总的文书。”
话音一落,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粗重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清晰可闻,所有人,包括最沉稳的赵破夷,眼睛都亮了起来。
打仗,往大了说是保家卫国,可刀头舔血的汉子,谁心里没揣着个封妻荫子、搏个前程的念头?
沈烈这话,是把实实在在的军功爵禄,砸在了他们面前。
“大人英明!”陈雄没忍住,吼了一嗓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其他人虽然没喊出声,但那灼热的目光和紧握的拳头,无不诉说着内心的激荡。
沈烈嘴角微扬,那点笑意带着点本该如此的笃定,抬手示意安静。
他拿起文书,声音沉稳有力,如同点将:
“陈雄!”
“标下在。”陈雄一个激灵,猛地挺直腰板。
“保你为中军官,统领车营三百,兵车辎重,我军的命脉,交给你了。”
“谢大人,标下定不负所托。”陈雄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去操练他那些铁家伙。
“赵破夷。”
“末将在。”赵破夷抱拳,眼神锐利如鹰。
“马兵司把总。骑军三百,要练成撕开鞑子阵线的尖刀,给我盯紧了。”
“遵命。大人放心,末将的刀,专砍鞑子头。”赵破夷的声音斩钉截铁。
“冯盛。”
被点到名字的冯盛,身体明显一颤,几乎是弹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