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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末将实在是无兵可派

步军大阵在川军、浙军和卫所军的三路死守下终于稳住了阵脚,开始有序后撤。

老上汗策马立在远处高坡上,望着虞军步军大阵在炮火掩护下且战且退、阵型始终不散,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激战已持续整整一日,各部骑兵人困马乏,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他终于抬手下令:“收兵。”

神木城首战就此落幕。

虞军先胜后败,战果如同一块被摔碎的玉璧,前半段光洁耀眼,后半段支离破碎。

张家川率残存骑兵绕了一个大圈才回到大营。

出发时三千精骑浩荡而出,马蹄踏得官道尘土飞扬,回来时几乎人人带伤,清点人数后回来的已不足半数。

营门两侧的步军士兵默默看着这支残军从面前走过,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审判。

张家川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亲兵上前搀扶却被他挥开。

他坐在营帐里,甲胄未卸,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张超死了,三千精骑折损过半,他的勋贵体面、他的京营嫡系、他在延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那片黄土沟壑里被草原骑兵的铁蹄踏得粉碎。

而当林远把各营刚刚送来的伤亡清单拍在桌上,张家川才知道这一仗他输得有多彻底。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林远铁青着脸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一页页墨迹未干的伤亡数字。

他的目光从京营、川军、浙军、卫所军的清单上扫过,半个时辰前他还在跟陈郇商议如何在奏报上分配战功,而现在他面前铺着的是近三千人的伤亡名册。

“三千精骑!三千!”林远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跳起来,墨汁泼洒在雪白的纸面上洇开一片乌黑,“就这么被你带进了伏击圈!张超战死,骑兵折损过半,你张家川还有什么脸面回来!我现在就上书朝廷,弹劾你丧师辱国!”

张家川腾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从喉咙里挤出话来:“林大人……末将用兵无方,中了敌军的诈败之计,实在……实在是愧对朝廷,愧对战死的将士们。”

他垂下头,甲胄上的灰尘和血污还没有擦去,那个在定襄城中意气风发的京营总兵,此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声音沙哑而无力,“还望林大人……恕罪。”

陈郇坐在一旁,脸色也不比张家川好看多少。

他恨张家川不争气,明明胜券在握,偏偏在最后关头昏了头,把一场大胜打成了惨败。

但他和张家川同气连枝,互市的事两人都有份,汪永年和宋应雄已经在囚车里了,若张家川再被弹劾下狱,他陈郇也绝脱不了干系。

他干咳一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林大人息怒。此战我军虽损失不小,但草原各部伤亡同样惨重,粗略估算,敌军死伤不下五千人,三名千夫长被我军阵斩。严格来说,此战只能算是平手。况且……临战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张总兵虽有失误,但毕竟还是延绥镇的统帅。若是此时将他撤换,军心难免动摇。”

林远看了陈郇一眼。

他听得出陈郇这番话里的门道,不是为张家川辩护,是为他自己辩护。

但陈郇有一句话确实说在了刀刃上:临战换帅,兵家大忌。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语气里的愤怒被无奈取代:“袁总督已在赶往延绥的路上。本官会将此战的真实情况如实禀报袁总督,至于朝廷如何处置,由袁总督和陛下定夺。”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飞报入帐:“林大人!钦差冯全冯公公已到营门外!”

帐中所有人同时抬头。

冯全掀帘而入,那张无须的老脸上看不出半分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反而挂着一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安的淡淡冷笑。

他的目光从林远脸上扫到陈郇脸上,又从张家川脸上扫过那一排垂头丧气的参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刺耳:“咱家这一路北上,远远就听见沟壑那边炮声连天。本以为是张总兵大破敌军,到了才知道,原来是我虞军的骑兵中了埋伏,被打了个丢盔弃甲。林大人,咱家说的没错吧?”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将案上那张被墨汁洇污的伤亡清单递给了冯全。

冯全接过清单草草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冷了:“圣上此番派咱家来延绥,临行前特意叮嘱,严督战事,敢有畏葸不战、作战不利者,不论是谁,一律严惩不贷。汪永年和宋应雄已经在囚车里了,他们的下场,在座诸位应该都看得很清楚。”

帐中的空气凝固。

陈郇垂下眼帘不敢与冯全对视,张家川默默无语,戚澄和秦崇德虽问心无愧,但听到这番话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这个历经三朝的老太监,字字句句都带着刀,每一刀都不见血,却刀刀都抵在要害上。

冯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了半分,“鲜卑慕容部率六千骑兵绕路鹰嘴峡,正在偷袭黑河堡。钦差赵启星赵大人此刻就在黑河堡城中。沈烈已率部回援,但他手里不过数百人。张总兵,咱家以钦差副使的名义命令你,即刻发兵南下,驰援黑河堡。”

此一出,帐中所有人都面色大变。

赵启星在黑河堡!

这位左都御史若是出了任何闪失,整个延绥镇的文武官员没有一个能逃得了干系。

林远霍然起身:“冯公公,赵大人怎会在黑河堡?”

冯全将赵启星随沈烈一同回援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林远听完,转头看向张家川,这位总兵大人此刻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苦笑。

他的骑兵刚刚折损过半,张超战死,草原大军还在北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度南下。

这时候让他分兵南下驰援黑河堡,无异于在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上再拆一根梁柱。

“冯公公,”张家川抬起头来,声音沙哑无力,“末将的骑兵伤亡惨重,京营和卫所军也已疲惫不堪。草原主力虽退,却并未远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末将并非不愿驰援黑河堡,实在是无兵可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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