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峡外,黄土漫天。
沈烈率百余名骑兵在塬梁峁沟之间疾驰,马蹄踏碎的沙土在身后拉起一道长长的尘烟。
身后不到两里,将近两千草原骑兵紧追不舍,马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过旷野。
慕容冲和宇文沂冲在最前面,两人的坐骑大汗淋漓,身后的骑兵也是人困马乏,但没有人放慢速度,沈烈就在前面,杀了他,便是此行最大的功劳。
“大人!”赵破夷策马赶上沈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越来越近的尘烟,压低声音道,“他们追得太紧了,要不我带几个人回头冲一轮?”
“不用。”沈烈抬眼扫过前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沟壑地带。
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塬面平坦如桌面,两侧却被雨水冲刷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冲沟,沟壁陡峭如刀削,沟底窄处只容数骑并行。
他拨转马头冲上一道土梁,俯瞰着脚下这片如同迷宫般的沟壑,朝身侧一名年轻的伍长扬了扬下巴,“周崇礼,看见那道冲沟没有?沟壁两侧能藏人,沟底窄得只能并排走三四匹马。你带五十人埋伏在沟壁上方,等他们的先头部队全部挤进沟底,先用标枪招呼,一轮就撤。”
周崇礼不过二十出头,面相清瘦,话不多,但做起事来稳当。
他顺着沈烈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道冲沟,将马鞍旁的四支短标枪逐一掂了掂分量,简洁地吐出两个字:“明白。”
五十名骑兵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冲沟两侧的沟壁上方,人马藏在枯草丛中一动不动。
不多时,鲜卑追兵的前锋约三百余人蜂拥而至,他们只顾盯着前方沈烈的尘土追,根本没想到沟壁上方会埋伏着人。
当先头骑兵全部挤入沟底,在狭窄的通道里排成一条拥挤的长龙时,周崇礼猛地从草丛中站起身来,手中的短标枪借助从高处往下掷的势能,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劈入沟底。
他身后五十名骑兵同时起身,标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沟底的鲜卑骑兵被两侧陡壁夹在中间进退不得,标枪从上往下掷,连盾牌都来不及举便被钉穿了肩膀、胸腹和战马。
一轮标枪过后沟底已躺倒数十具人马尸体,惨叫声在沟壁间来回碰撞,而后方的骑兵被前方倒下的人马堵得死死的,根本冲不过去。
等慕容冲率后队绕过沟壑赶到时,周崇礼早已率五十人撤得干干净净,只有沟底横七竖八的尸体。
沈烈在远处土梁上望见这一幕,拨转马头继续朝南疾驰。
他朝身旁的赵破夷和唐启正偏了偏头:“看见没有,就这么打。前面全是这种沟壑和密林,赵破夷,你带三十人钻林子,专挑他们的斥候和外围游骑放冷箭,射完就钻进林子往南跑,不要跟他们缠斗。唐启正,你带二十人去前面的岔路口多踩些马蹄印,把他们往西边那条死路上引,绕一圈再跟我们会合。记住了,关键不是杀多少人,是让他们每走一里路都提心吊胆,每拐一个弯都觉得树后面藏着伏兵,把他们的行军速度压到最低。”
赵破夷咧嘴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大人放心,弟兄们打这个比正面冲锋还顺手。”
唐启正也抱拳道:“大人这招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赵破夷的三十骑如鬼魅般钻入官道旁的密林,专门盯着鲜卑骑兵的斥候和外围游骑下手。
冷箭从树林深处毫无征兆地射出,一个游骑应声坠马,等他的同伴拔刀冲进树林,只能看到几片还在晃动的灌木叶。
唐启正带着二十骑在岔路口来回奔驰,故意踩出一大片凌乱的马蹄印往西边那条通往断头沟的死路上引。
就这样打打停停,沈烈硬是将鲜卑追兵的行军速度拖慢了将近一个时辰。
慕容冲和宇文沂追了几次之后终于醒悟了,沈烈根本不跟他们正面打,每次都是在最难受的地方打一轮冷箭、掷一轮标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宇文沂将弯刀狠狠插进马鞍旁的泥土里,怒声道:“这个沈烈,像泥鳅一样滑!每次都在最窄的地方打一轮就跑,我们的人连刀都来不及拔就被钉死在沟底了。再这么追下去,还没摸到他的马尾巴,我们自己的人马就要被他一口一口地啃光了!”
慕容冲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远、若隐若现的尘烟,沉声道:“他要拖延时间,这说明黑河堡方向一定在准备防御。传令下去,分兵。我带主力继续正面追,你率五百轻骑从侧翼绕过去,走东边的沟壑迂回穿插,抄到他的前面封住黑河堡方向的路口。只要堵住他的退路,他就是瓮中之鳖。”
唐启正策马从侧翼飞奔而来,战马浑身是汗,嘴角挂着白沫。
他勒住马头气息急促,脸上的尘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痕,压低声音禀道:“大人,东侧沟壑里发现大股骑兵正在迂回穿插,至少五百骑,看旗号是宇文沂亲自带队。他们绕过了我们的伏击圈,正在往我们后方兜过去。”
沈烈勒马立在一道土峁上。
连续一个多时辰的狙击和诱敌,让他的体力也消耗了大半。
他身后的骑兵们状况更差,弓弩手的箭囊已经见了底,标枪全部掷完,三眼铳的火药和铅弹也所剩无几。
每个人的甲胄上都糊着厚厚一层黄土和硝烟,战马也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稀疏的沟壑沉默了片刻。
再往南走,出了这片塬梁峁沟地带便是一马平川,骑兵的机动优势将彻底释放,而他这一百来号人将再也没有地形可以利用。
正面有慕容冲的主力紧追不舍,侧翼有宇文沂的迂回堵截,他的兵力只有对方的二十分之一,一旦被前后夹击,必定全军覆没。
沈烈将水囊递给唐启正,声音依旧平稳:“阻击战打到这里,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安全撤回去,一个人都不许少。”
他拨转马头,目光从赵破夷脸上扫向身后那百余骑兵。
这些人跟着他从井儿关杀到鹰嘴峡,又从鹰嘴峡一路打到这里,箭射光了,标枪掷完了,但此刻勒马列队,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惧色。
唐启正灌了口水抹了把嘴,将水囊扔还给沈烈时甚至还咧嘴笑了一下:“大人放心,弟兄们跟着你,还没打过吃亏的仗。”
沈烈望着远处两道越来越近的尘烟。
正面是慕容冲的主力,侧翼是宇文沂的迂回,他麾下这百余名骑兵已是人困马乏。
“全速撤退,直奔黑河堡。”他拨转马头,声音依旧平稳如常。
从鹰嘴峡的黄塬地带到官道,还有最后一道冲沟。
沟上横着一座木桥,年久失修,桥板上的铁钉早已锈迹斑斑,人马踏上去吱嘎作响,桥下是十余丈深的沟谷,谷底嶙峋的乱石和干涸的河床。
沈烈率部退到桥边翻身下马,让赵破夷率大队先过。
如果将此桥烧毁,鲜卑人就得绕山走半天,这个时间足够他带着所有人安全撤回黑河堡。
但他身后这一百骑兵是他从黑河堡一手带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经历过井儿关血战的种子,他一个也不舍得丢下。
“大人。”一个声音从队列中传来。
周崇礼策马走出队列,翻身下马,站在沈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