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伏在鹰嘴峡西侧一处密林洼地中，背靠一棵歪脖子老松，用炭笔在地上画着峡谷的地形草图。

他麾下这一百名骑兵，是从黑河堡全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人都跟着他从井儿关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经历过那场以寡击众的死地之战。

此刻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鞘偶尔磕碰在甲片上发出的极轻极细的金属声响。

骑军中有两名伍长，一个叫唐启正，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是赵破夷从靖虏墩的战兵中亲手选拔出来的，为人冷静，善骑射，打起仗来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此刻他蹲在赵破夷身侧，一边往三眼铳的铳管里填装火药，一边拿胳膊肘捅了捅赵破夷，压低嗓子道：“赵头，定襄城那个朱家米铺的女子，就是那个叫朱巧音的，明显对你有意思。我看那姑娘人挺好，实实在在愿意跟咱们黑河堡做生意的。你也知道，定襄城里多少商铺看不上咱们这些边军，嫌咱们是泥腿子，朱家父女是真心实意把咱们当人看。”

赵破夷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又低又硬：“大战在即，你还有心扯这些？”

唐启正将装填好的三眼铳搁在膝盖上，抬头朝沈烈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赵头，这一仗是沈大人亲自指挥。有他在，弟兄们心里就踏实。井儿关三千骑兵都打过来了，还怕这几千鲜卑人？我唐启正没什么好怕的。”

赵破夷沉默了片刻，语气不自觉地缓了几分：“朱家女子，人是好。只是这一仗打完，延绥镇还未必能太平。等真正太平了，我再考虑这些事。”

唐启正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两人同时僵住了。

峡谷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马嘶，紧接着是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的细密回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唐启正与赵破夷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随意和轻松在那一瞬间被刀锋般的冷厉取代。

赵破夷抬手无声地朝身后比了个手势，身后四十名骑兵同时按住刀柄压低了身形。

沈烈举起一面小令旗朝两侧石台和密林中的伏兵分别打了个旗语，示意所有人不得妄动，听他号令行事。

鹰嘴峡谷口，第一批骑兵举着拓跋部的旗帜缓缓穿出。

拓跋部的骑兵们显然还在警惕着前方的山路，没有人注意到两侧崖壁上那几丛看似寻常的灌木后方藏着什么。

沈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他没有下令开火。

他认出了拓跋部的旗帜，也猜到了拓跋翼卢的心思，拓跋部虽是先锋，却故意走得松散而拖沓，不像是要冲锋陷阵，倒像是在给身后的慕容部留出空间。

他的目标不是拓跋部，是慕容仇。

峡谷内又过了片刻，大批骑兵的洪流从谷口涌出，一面绣着狼头图腾的认旗在队列中猎猎翻卷。

慕容仇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身旁紧跟着亲卫大将慕容冲，再往侧后方便是宇文烈。

鲜卑部从鹰嘴峡中穿出时队列散乱，人困马乏，许多人正在马上喝水啃干粮。

慕容仇正偏头与宇文烈交谈，语气里带着几分劫掠者即将抵达猎物巢穴时的贪婪：“我们从这里冲出，虽然粮草耗了不少，但也出其不意。沿途多的是虞朝的村落，粮食不够了就抢，人不够了就抓，补充完了再往南扑，黑河堡唾手可得。”

宇文烈伸手整了整身上那件轻便的皮甲。

为了翻山越岭赶路，他将沉重的铁甲留在了备马上，此刻只穿了件皮甲。

他咬牙切齿道：“沈烈此时必定在神木城。黑河堡只有老弱妇孺留守，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的刀已经架在他家小脖子上了。攻破堡墙之后，把沈烈的亲属全部掠回草原为奴为婢，男女老少一个不留，我要用他全家的血来祭我儿子宇文晖的在天之灵。”

沈烈不认识这两张脸，但他一眼便看出了两人身旁簇拥着密不透风的亲卫骑兵，以及他们身后那面狼头图腾认旗。

这种护卫密度，这种排场，错不了。

他猛地举起令旗朝两侧石台狠狠挥下。

十门马上弗朗机炮同时喷出火光。

这种超轻型火炮装药三到五钱，打的虽然是小铅弹，但在三十步内穿透皮甲如同捅破一层窗户纸，五十步之内仍能将战马掀翻在地。

十门炮架在两侧崖壁的石台上居高临下，每打一发便换一枚子铳，铁闩一插一拔之间不过几个呼吸。

十门炮，四个子铳，一共四十发铅弹在极短的时间内劈头盖脸地朝谷口倾泻而去。

鲜卑骑兵完全没有防备。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前方的山路上，没有人想到两侧崖壁上竟然架着火炮。

铅弹如暴雨般从半空中泼入密集的骑兵队列，战马惨嘶着翻滚倒地，骑手从马背上被掀飞出去砸在崖壁上，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谷口狭窄，骑兵挤成一团，每一发铅弹都能贯穿两三个目标。

仅仅片刻之间，便有二百余名骑兵坠马倒地，到处都是战马的哀鸣和伤兵撕心裂肺的惨叫。

慕容冲在炮响的第一时间便将慕容仇扑倒在地，用自己披着铁甲的身躯死死压在慕容仇身上。

几发铅弹擦着慕容冲的背甲呼啸而过，其中一发将他的盔缨打得粉碎。

而站在慕容仇身旁的宇文烈，连躲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