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远在百里外的黑河堡，沈烈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杨芳带着九名鸟铳手进行实弹训练。
杨芳是猎户出身，以前用过火铳，对火器的感觉比寻常军士灵敏得多。
沈烈将全军射术最好的十人编为直属鸟铳队，十人小队灵活机动，装填快，打得准，能精准收割对方的核心战力。
杨芳将一发纸炮塞进铳管，端铳瞄准，火绳燃尽的瞬间铳口喷出一团白烟，铅弹呼啸而出，在百步外人形靶的脖颈位置凿开一个指头粗的窟窿，那是铁甲与铁盔之间的缝隙，战场上最难打也是最致命的位置。
沈烈站在靶前看了看弹孔，转头问杨芳：“这么刁的角度，你怎么瞄的？”
杨芳把鸟铳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回大人，小的以前打猎时发现，猎物最薄弱的地方往往不是它身子最大的那一块，而是它最不经打的那一点，脖子、眼窝、肋下。打野猪的时候，照着脑袋轰，头骨厚，铅弹打不穿；照着脖子轰，一铳就倒。战场上穿甲的敌军也一样，铁甲护着身子，铁盔护着脑袋，可脖子那一道缝护不住。小的就专门瞄那道缝。”
沈烈点点头，将他的话在心里记下了。
杨芳捧着那杆刻着自己名字的鸟铳又摸了摸铳管上的铭文，抬起头来对沈烈道：“大人，属下在训练时还摸索出两个土法子，觉得能让弟兄们打得更快更准。”
“说来听听。”
“第一个法子，定装弹药。”杨芳从腰间弹药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沈烈，“提前把定量的火药和铅弹用油纸裹好，做成纸炮。装填的时候不用再拿药壶倒来倒去，直接把纸包塞进铳管，用通条一捅到底就行。装药量是统一的，不会因为战场上慌了神多装或少装。多了炸膛，少了打不远。纸壳还能当填塞用，省了一道工序。”
沈烈接过那个纸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均匀，个头齐整。
他略一思忖便看出了这东西更大的好处，纸壳防潮，比散装火药在战场上存放的时间更长，阴雨天也不怕受潮。
“第二个法子。”杨芳把鸟铳往地上一顿，做出一个分解动作的示范，“把你写的那首鸟铳歌诀拆开。一装药，二装弹，三送到底用通条，每句拆成一个动作，一令一动反复操练。清膛就只练清膛，装药就只练装药，每个动作练到手上有了准头再练下一个，最后再串联起来。练到后面手比脑子快，闭着眼也能装填完毕。属下给这法子起了个名叫‘分段训练’。”
“纸炮定量，分段训练。”沈烈将这两个法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抬眼看向杨芳，“你以前打猎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是，打猎的时候没人帮着装药，全凭自己一双手。手脚慢了猎物早跑没影了，装多了炸膛死的是自己。练得久了，手上就有数了。”杨芳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
“这两个法子，从今天起推广到所有鸟铳手。纸炮你负责教，先教会这九个，再让他们每人带十个新铳手。分段训练让陈雄写进操典里，以后新鸟铳手入门就按这个来。”沈烈将那个纸炮还给杨芳。
“大人，属下还有一事不解。”杨芳端起鸟铳指着铳管上的刻字，“属下以前听人说官造火器质量差得很，打几发就炸膛，有的根本打不远。可咱们黑河堡的铳，打了这么多发，没炸过一次，大人是怎么做到的？”
沈烈指着铳管尾部那行细小的铭文：“每杆铳造好之后，必须用双倍标准装药进行试射，不炸膛、不裂缝才算合格。铳管上刻着工匠和监造官的姓名，哪天这杆铳在战场上炸了伤了人，按名字追回去，工匠终身担责。这些铳不是杨山一个人的手艺，是每一个经手的工匠都在拿自己的脑袋担保。”
杨芳捧着那杆刻着自己名字和工匠名的鸟铳沉默了好一阵，他身后的九个鸟铳手也纷纷低头端详着自己手中铳管上的铭文。
校场另一侧，陈雄和赵破夷先后赶来向沈烈汇报备战情况。
陈雄大步走到沈烈面前，将手中的清单双手递上，嗓门粗豪：“大人，火药一万斤，全部装车完毕。铅弹每名火铳手配发一百发，弓箭每人一百支，也都按数清点好了。”
“步军和骑军的铁甲呢？”沈烈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全部换装完毕。二百步军战兵，一百号骑兵，人人都有铁甲穿。加上杨山从缴获里修补的那些，连预备兵都分到了铁甲。”陈雄说到这里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大人，咱们在井儿关的时候，步军还穿着皮甲跟鲜卑人肉搏，如今这一身铁甲穿上去，弟兄们走路都带风。”
赵破夷从侧旁走上前来，抱拳行礼后接过话头：“大人，弗朗机炮经杨山逐一复核，可用者二十二门，虎蹲炮五十门，子铳全部按每门炮十二个的标准配齐。辎重车、偏厢车也都检修过了，车轴换了新的，路上不会掉链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就是骑兵那块，缴获的六百匹草原战马，五百匹已交给林大人充作军饷，剩下一百匹马暂时编入骑军作为备马。”
“一百骑精锐，比三百骑凑数的强。”沈烈将清单递还给陈雄，抬眼扫过校场上列阵的步军方队，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弗朗机炮车整齐排列，骑兵勒马列于两翼，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备马的事打完仗再说。草原上有的是马，就看你们的刀够不够快。”
赵破夷和陈雄同时抱拳，齐声应道：“够快！”
沈烈站在校场，望着弗朗机炮车已经套好了骡马，步军和骑兵全部披甲完毕，辎重车上装满了火药桶和铅弹箱。
他偏头看了曹文秀一眼。
“曹文秀，这次出征你把预备兵全部带上，二百余人，一个不留，全部编为辅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