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头关已不复往日模样。

关城内外到处都是策马纵横的草原骑兵，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零星的抵抗还在街巷深处继续，刀剑碰撞声和濒死的惨叫声从各个角落传来，然后一声接一声地熄灭。

旭烈兀杀得兴起，浑身溅满了虞军的血，策马踏过满地的尸骸，将那些还在抽搐的身体一刀一个地了结。

他下令将千户邱世贤以下所有阵亡官兵的人头砍下，在关门外垒成一座血淋淋的京观。

人头一颗颗码放整齐，面朝关内，至死仍圆睁着眼睛。

关内妇孺的哭嚎声彻夜不绝，不堪受辱的军户家属们一个接一个地跳入水井。

偏头关这座曾经雄踞黄河之畔的边关重镇，此刻如同人间地狱。

太阳汗老上汗的仪仗缓缓踏上关城。

他的牛皮靴踩在染血的石阶上。

站在垛口前望着关内外的烽火连天，这位须发皆白的老汗王发出了一声深沉的感慨：“偏头关，这座雄关，本王亲自率部攻过三次，次次铩羽而归。今日一朝得手，全是你的功劳。”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海岩汗，苍老浑浊的眼眸中闪动着难以喻的满意。

海岩汗哈哈大笑，笑声在关墙上回荡，被夜风送出老远：“汗王过誉了。这头功不是我海岩的，而是我军师孙永芳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自嘲，“说句实话，咱们草原人还是适合骑马打仗，弯刀见血，直来直去。论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还得是汉人。所以我给这招起了个名字，叫‘以汉治汉’。”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粗犷而畅快。

笑声未歇，旭烈兀大步踏上关城。

他浑身浴血，倒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弯刀，脸上带着嗜血的亢奋。

海岩汗朝他招了招手：“旭烈兀，此战你当记首功。若不是你奋勇作战，我们可踏不上这座雄关。”

旭烈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丝染红的牙齿，语气里全是轻蔑：“我还以为虞朝边军有多厉害，原来也是不堪一击。我亲手就杀了他们两个百户，都只挡了我两刀。我军仅仅伤亡数十人，就拿下了一座千户守御所。汗王说得对，大虞边军，确实不堪一击。”

老上汗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关外那片被烽火映红的夜空，声音笃定：“本王早就说过，大虞边防空虚，将骄兵惰，不堪一击。此次南侵必会大获全胜。等我们拿下延绥，就可以用虞朝的粮草和金银补充军需，到时候再挥师东进，反击后金。这盘棋，才刚开始。”

正说话间，孙永芳领着被策反的萧楚才登上关城。

孙永芳朝两位汗王行礼后，侧身将身后的萧楚才引到前面来：“大汗，海岩汗，这位就是弃暗投明、为我军打开关门的虞军百户，萧楚才。若非萧大人深明大义，偏头关绝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老上汗和海岩汗同时将目光投向萧楚才。

两人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种背叛族人的汉奸，但形势所迫，草原大军深入虞境之后，还需要更多熟悉大虞边防内情的人来带路、献计。

因此两人脸上都堆起了极其热络的笑容。

老上汗大手一挥，声如洪钟：“萧楚才，你献关有功，本王从不亏待功臣，今日封你为千夫长，赏骏马五十匹、牛羊三百头！”

萧楚才站在那里，身后是火海中的偏头关。

这座关城也曾汇聚过他的心血。

他在这里守了将近四年，跟着邱世贤一砖一瓦地修补关墙，亲手训练过那些今天被他出卖的军士。

现在关城里到处都是被追杀的虞朝军户，被凌辱的妇女在街巷深处发出凄厉的哭喊，那些他曾经叫得出名字的同袍被割了脑袋垒成京观。

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和愧疚，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

但当他看着面前两位汗王金口玉许下的封赏。

千夫长，五十匹马，三百头牛羊，这些数字像是一剂猛药，将他心底那点愧疚冲得一干二净。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当即跪下，朝两位汗王行了叩拜大礼，额头撞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声音里满是感激涕零：“臣萧楚才，叩谢二位大汗天恩！臣定当竭尽全力为草原效力，万死不辞！”

孙永芳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地朗声道：“恭喜萧大人荣升千夫长！从今往后，你的部下永远不用再饿肚子了。”

他切入正题，“萧大人，你熟悉大虞边情，接下来我军该如何进兵？”

萧楚才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底最后一丝不安，换上了一副胸有成竹的面孔。

“二位大汗容禀。如今大虞延绥镇上下还蒙在鼓里，汪永年和宋应雄一直在忙于筹备互市，对我军的突袭毫不知情，这正是我军的有利时机。末将建议，立即分遣轻骑深入乡村，抢掠民间粮食和财富，补充大军给养，同时以最快速度挥师南下，合力进攻虞朝北边第一座大型军镇，神木城。神木城是延绥镇北部的物资集散地，城中囤积了大量军械火药、粮食布匹，还有数百家商户的财富。拿下神木城，我军就有了在虞境过冬的资本。然后以神木城为跳板，继续南下，直取榆林卫城，到那时候，整个延绥镇就是囊中之物。”

老上汗和海岩汗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老上汗随即发布军令，草原七部各军从偏头关迅速南下，以轻骑扫荡沿途虞朝边堡，深入民间掠夺财富，随后在神木城外合军会攻。

他的目标不止神木城。

他要的是攻破神木城后，稍作休整便继续南下，拿下榆林卫城，将整个延绥镇一口吞下。

安排好主攻方向后，老上汗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慕容仇：“慕容首领，你遣去进攻井儿关的偏师进展如何？”

慕容仇立即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夸耀：“大汗放心！我鲜卑部的宇文晖骁勇善战，所向无敌。井儿关守军不过是一个总旗带着区区五十名战兵驻守，就那点人，连塞宇文晖的刀缝都不够。虽然井儿关地形狭窄，但凭宇文晖的三千铁骑和兵力优势，破关只是时间问题。”

老上汗眉头微皱，苍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沈烈此人，未可轻视。本王听说他在黑河堡练了一支精锐，火器众多，连血鹰旗都折在他手上。”

慕容仇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眼中闪烁着刻骨的仇怨：“大汗多虑了。沈烈的主力都在黑河堡，他绝不可能判断出我们的进攻时间，更不可能知道我们的偏师会走井儿关这条路。等宇文晖拿下井儿关，我亲率慕容部主力直扑黑河堡，他沈烈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来不及回援。这一次，我要亲自斩杀沈烈，为血狼旗报仇，为骨律报仇！”

老上汗看了慕容仇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很好。本王很看好你慕容部，不要让我失望。等你拿下井儿关，立即进攻黑河堡。届时本王也将拿下神木城，两军会师一处，合攻榆林卫城。只要能掌握战场主动权，这场仗我们就赢了大半。”

慕容仇抱拳领命，眼中杀意炽盛。

两位汗王离开后，关城上只剩下孙永芳和萧楚才两人。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远处隐约传来妇孺的哭嚎声和草原骑兵纵酒作乐的喧嚣。

孙永芳望着关内那片被烽火映红的废墟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将手搭在萧楚才的肩上。

“萧大人，如今你我是同僚了。你能做出这个选择，足以证明你的睿智。大虞官场腐败透顶，没有关系，你永远没有出头之路。地方豪强、军头无不欺压地方、压榨属下，你在偏头关当了四年百户，连军饷都发不出来，邱世贤拿自己的私银贴补你们，他自己又落了个什么下场？还不是被我军砍了脑袋。这样的朝廷，你何必替他卖命？既来之，则安之。安心在草原施展你的才能，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萧楚才听懂了他话里那层隐晦的意思，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