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晖在距离井儿关约三百步外勒住战马,眯起眼睛遥遥打量前方的关城。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井儿关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关墙上只有几名稀疏的士兵身影在垛口间晃动,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旗杆上,整个关城看起来毫无严加戒备的迹象。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井儿关是沈烈的防区。
沈烈这个名字,在草原七部中早已不是秘密。
血狼旗全军覆没,格虎被斩于野狼谷,达速被劈死在鼓岭矿。
每一桩都跟这个名字有关。
宇文晖在出发前仔细研究过沈烈与草原各部交手的每一场战例,深知此人布局周密、用兵狠辣。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座疏于防备的关城,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沈烈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处处都算到。
一旦这根弦松下来,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便如野火般从他胸腔里蹿了起来。
打破这座关城,身后就是虞朝大把大把的村庄和屯堡。
秋粮刚收进仓,金银细软还没来得及藏,女人和孩子还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家的炕头上。
他甚至可以长驱直入黑河堡,打沈烈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能活捉沈烈带回草原,那他宇文晖的名字将响彻整个草原,连太阳汗都得亲自给他敬酒。
他当机立断,将部队分为三个波次,准备逐次投入进攻。
井儿关前的空地面积有限,展开不了三千人,只能分批上。
他命宇文术为前锋,率本部五百轻骑作为第一波进攻部队。
战术很明确,骑兵冲到关墙下,下马持盾,扛着云梯当步兵用,剩余五百骑兵则停在关外百步的距离,用骑射压制关墙上的守军。
此次轻装奔袭,他们没有携带冲车、撞车等重型攻城器械,但用备马驮了不少云梯,够用了。
宇文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两柄铁锤往鞍头一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仰头朝关墙上瞟了一眼,扯着嗓子哈哈大笑:“晖哥!区区五十人守的破关墙,何须这么麻烦?我一个冲锋就能拿下!你且在后面等着,片刻之后,我在关墙上等你喝酒!”
宇文晖本想叮嘱他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千人对五十人,就算沈烈真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井儿关变成铜墙铁壁。
他暗笑自己太过谨慎了。
宇文术将铁锤高高举起,朝身后的五百骑兵粗声吼道:“鲜卑的勇士,冲!打破关墙,今晚在关里过夜!粮食、金银、女人,谁抢到就归谁!”
五百骑兵齐声狂吼,马蹄踏碎戈壁上的碎石,如同一股浊黄的洪流朝井儿关席卷而去。
另外五百骑兵紧随其后,在关外百步距离散开队形,从马鞍旁摘下角弓,准备以抛射压制关墙。
短短百步,骑兵转瞬即至。
宇文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关墙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垛口上那几面破旧旗帜上的纹路。
更让他狂喜的是关墙上竟然毫无动静,没有锣鼓警报,没有弓弦拉满的吱嘎声,没有火铳点燃火绳的青烟。
这说明大虞守军根本毫无防备。
他咧嘴大笑,双腿猛夹马腹,催马朝关门直冲而去。
进抵五十步。
意外陡生。
宇文术的战马忽然前蹄一软,整匹马猛地向前栽倒。
宇文术从马背上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两柄铁锤脱手飞出老远。
他摔得眼冒金星,嘴里啃了满口泥沙,挣扎着撑起身子回头一看,他的战马两条前腿被铁蒺藜扎穿了,四角尖刺深深嵌入马蹄骨缝,马匹哀鸣着侧翻在地,血流如注。
周围的骑兵纷纷马失前蹄,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冲锋的势头被这些毫不起眼的小东西生生截断。
宇文术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铁蒺藜!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防备,这是提前精心布置的陷阱!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关墙上骤然杀声震天。
那些方才还稀疏零落的士兵身影,像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一般,垛口后方一瞬间站满了披甲执弓的守军。
弗朗机炮的麻布炮衣被猛地扯下,虎蹲炮的炮口从垛口缝隙中齐齐探出,长枪手的长枪如密林般在关墙上一字排开。
墙上站着一个人,蓝甲长刀,身形笔挺,目光沉冷,正低头俯瞰着关下陷入混乱的鲜卑骑兵。
宇文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嘶声厉吼:“中计了!快过来护卫......”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身边的亲兵慌忙举着盾牌朝他围拢,组成一道盾墙将他护在中间。
但已经晚了。
关墙上五十门虎蹲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火光。
那声音如同一整片沉雷滚过天空,震得关墙上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密集如暴风雨般的霰弹劈头盖脸地朝宇文术和他的亲兵倾泻而下,盾牌在铅弹面前如同纸糊,木屑横飞,铁甲被凿穿,血肉之躯在弹幕中被打得支离破碎。
宇文术那魁梧如铁塔的身躯上同时被十几颗铅弹击中,铁甲碎片混着血肉四处飞溅,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轰然倒地,和他那两柄还没来得及挥向敌人的铁锤一起砸在碎石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