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点头,脸上堆满了恭敬和感激:“孙大人放心。末将既然做出了选择,就绝不会再有二心。何况末将献了偏头关,在大虞已是戴罪之身,若是落到他们手里,便是千刀万剐的死罪。末将怎么还敢有二心?”
孙永芳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关下走去。
萧楚才独自站在垛口前,望着关内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将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慢慢背到了身后。
草原七部的大军开始陆续从偏头关涌入虞朝边疆。
一队接一队的骑兵穿过关门,马蹄踏过那堆垒成京观的人头,踏过关内的血泊和尸骸,沿着官道朝南面的广袤土地涌去。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鲜卑拓跋部。
拓跋翼卢骑在马上,缓缓穿过偏头关的城门洞时,不由得放慢了马速。
他望着关墙上那片还在滴血的京观,望着街巷深处那些投井自尽的妇女尸体,望着沿途被洗劫一空的民居和还在冒烟的粮仓,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不忍。
他攥紧了缰绳,心头翻涌着一个沉重的疑问,他明明已经提前给沈烈传递了偏头关即将遭到突袭的军情,为什么这座关城还是被攻破了?
难道是信没有送到?
还是沈烈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但他不敢表露太多,只是跟着大部队继续入关。
......
与此同时,从定襄城通往井儿关的官道上。
宋应雄一路策马疾驰,终于追上了率先出发的徐百川所部。
他望见前方那支打着千户所旗帜的队伍正朝井儿关方向急行军,眼中精光大盛,当即扯着嗓子厉声怒吼:“停军!本官以延绥镇兵备道之名命令尔等,即刻停军!”
徐百川的卫军停下了脚步。
宋应雄策马冲到队伍前方勒住马头,强压着心头翻涌的快意,怒声喝道:“徐百川!你不听调令,擅自率军出城,按大虞军律,这是死罪!”
他朝身后的李简一挥手,“来人,将徐百川拿下!”
几个兵备道衙门的卫兵应声上前就要扭住徐百川的胳膊。
徐百川甩开卫兵的手,挺身站到宋应雄面前。
他背上被曹瑛杖责留下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那些,双眼圆睁,直视宋应雄,声音急切:“宋大人!按现在的行军时间推算,井儿关已经和鲜卑人接战了!沈烈所部不过数百人,面对的是三千轻骑,急需支援!一旦井儿关被攻破,黑河堡西北便无险可守,整个榆林卫城都将受到威胁!现在是救命的时候!”
他喘了口气,随即猛地拔高音量,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宋大人,当年在野狼谷,就是你判断军机失误,导致沈烈孤军作战!本将和张指挥使都未能及时赶到,让沈烈一个人扛了整场仗!这件事末将心里一直有愧,这次,末将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宋应雄的脸色在火把光芒中陡然涨得通红。
野狼谷,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听到的旧账。
他被去职的就是野狼谷,他被袁时泰弹劾的导火索也是野狼谷,他在满堂文武面前丢的脸还是野狼谷。
徐百川当众把这块伤疤揭开来,等于在他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徐百川!”宋应雄的声音尖利,满脸怒容,“你还有脸提野狼谷!野狼谷之战若非你们军头故意与我为难,给我谎报军情、消极拖延,本官岂会背上那个黑锅?至于沈烈,他本就是个骄兵悍将,根本不听军令!如果他当初肯听我的调遣,何至于孤军作战?血狼旗早就被本官布下的天罗地网一网打尽了!”
徐百川看着宋应雄那张因羞愤而扭曲的脸,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将满腹的怒吼又咽了回去。
他缓缓低下了头,将双拳抱在胸前,用尽了全部的尊严和隐忍。
他的声音低沉,已经没有半分千户的威风,只剩下近乎哀求的无奈:“宋大人,末将不求别的。看在国家大事的分上,让末将率这些老弟兄去井儿关支援沈烈吧。能救一个是一个……末将用项上人头担保,打完这一仗,末将愿意回定襄领罪,任凭大人处置。”
看着徐百川那张刚毅的脸在火光中写满了无奈和求恳,宋应雄只觉胸中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就是这个徐百川,仗着有袁时泰撑腰,在自己面前从来不肯低头。
如今终于服软了。
这些袁时泰的旧部,终于在被他一个一个地踩在脚下了。
他冷哼一声,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嘲弄:“徐百川,你真是危耸听,至死不悟。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在替沈烈巧辩解。既然你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莫怪本官翻脸无情。本官先将你拿下军法从事,再去井儿关亲手炮制沈烈。你就亲眼看着,看看本官是怎么替他收场的!”
徐百川心中最后一根希望的稻草也被碾碎了。
他无力反抗兵备道的军令,更无力支援正在苦战的沈烈。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绝望的当口,原本寂静的旷野官道上,忽然传来极轻微却极密集的火器射击声。
如同秋日远雷,沉闷而连绵不绝。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宋应雄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徐百川猛地睁开眼转头望向井儿关的方向。
数十里外的天际线上,一点猩红的烽火正在燃起,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烽火次第亮起,沿着边墙的方向一路传递过来,像是一条用火光写成的急报。
弗朗机炮和虎蹲炮的轰鸣从远处隐隐传来,虽已经过数十里的衰减,仍能听清。
宋应雄站在官道中央,望着那片被烽火和炮声撕裂的夜空,脸上的嘲弄和得意一寸一寸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和隐隐的慌乱。
井儿关真的打起来了?
而且这炮声,这密度,这规模,绝不是沈烈虚张声势。
他脑子里那些被他不屑一顾地丢在脑后的情报,此刻像回旋镖一样砸了回来,砸得他头晕目眩。
难道,这次他又错了?
沈烈又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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