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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秋收与斡难河畔的风暴

黑河堡外的荒地上,战鼓声与号令声此起彼伏。

陈雄站在高台上,手里攥着令旗,额头上全是汗,他顾不上擦。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阵中每一辆偏厢车、每一门火炮、每一个士兵的位置。

一个月的紧张训练,沈烈手把手教他车营的调度,从火器的射程到阵型的转换,从骑兵出击的时机到步军填充的空隙,他背了无数遍,夜里做梦都在喊“放炮”。

鼓声隆隆,一百二十辆偏厢车在骡马牵引下轰然启动,车轮碾过荒草和碎石,在广袤的旷野上展开成一道弧形长城。

赵破夷率一百精骑分列大阵两翼,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骑手们甲胄鲜明,马刀在秋日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赵山河和刘明昌各率本部步军,在偏厢车围成的空心阵内迅速就位。

曹文秀也率领新近选拔的五十名战兵补入阵中,填补白翔所部调防后留下的空缺。

大阵以偏厢车为外围屏障,二十门弗朗机炮均匀部署。

炮口从车厢射孔中森然探出。

每侧还各配十门虎蹲炮,蹲在偏厢车之间的间隙里,炮口指向前方。

阵内步军人手一杆长枪、一柄长刀、一杆三眼铳、一张长弓配八十支箭,行军时所有重装备由辎重车统一运送。

虽然杨山带着作坊区的工匠们日夜赶工,但鸟铳的产量仍然有限,至今只造出八杆。

沈烈将这八杆鸟铳全部配给了全军射术最好的八名神射手,编为直属他的精锐射手队,专门负责在战场上盯着敌军军官打。

“左翼,弗朗机,放!”陈雄令旗一挥。

偏厢车上的弗朗机炮依次点火,炮口喷出炽烈的火光和滚滚浓烟,炮弹在二百五十步外的靶标区域轰然坠地,土石飞溅,预先竖立的木靶被拦腰炸断,碎木屑混着硝烟漫天飞舞。

“右翼,虎蹲炮,放!”

又是四门炮齐射,虎蹲炮从车阵间隙中发出沉闷的怒吼,霰弹如泼雨般覆盖了从一百五十步到五十步的扇形区域,预先制作的草人纷纷被打城筛子。

沈烈站在高台一侧,双手抱胸,目光从阵头扫到阵尾。

陈雄的指挥还有生涩之处,令旗挥动的节奏有时慢了半拍,火器齐射的时间差控制得还不够精准,可对于一个从大头兵爬上来的人来说,已经远超预期。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雄看见沈烈的动作,心里一松,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挥动令旗。

三轮齐射过后,鸟铳手从偏厢车的缝隙中探出枪管,八杆鸟铳同时发射,烟雾弥漫,弹丸精准地击中了八十步外的靶心。

鸟铳手负责在战场上击杀敌军军官,一发子弹就能扭转战局。

“鸟铳产量还是太低了。”

沈烈有些可惜,鸟铳作为他阵中唯一的高精度火器,产量始终是个问题,只能战后再解决了。

“三眼铳,放!”陈雄最后一道令旗挥下,数百杆三眼铳齐发,弹丸形成一道密集的火力网,将五十步内的草人打得稀烂。

赵破夷拔出马刀,朝前一指,一百骑兵从阵中两侧鱼贯而出,马蹄声如雷鸣,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

沈烈负手立在指挥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几个月前,这支车营还只是图纸上的构想。

现在它已经能在旷野上独立完成从展开、火力覆盖到骑兵出击的全套战术动作。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打磨。

炮兵的装填速度还能再快一些,步骑之间的衔接还不够流畅,鸟铳手的命中率在实战压力下能发挥几成也未可知。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草原人什么时候来,他的车营都能拉出去打。

他走下高台,拍了拍陈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还行。至少没把炮打到自己人头上。”

陈雄咧开嘴,可嘴上还要谦虚:“烈哥,属下还差得远。要不是你手把手教,属下连令旗都拿不稳。”

沈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曹文秀:“明天开始秋收。”

曹文秀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了一句:“大人,是不是有点早?田里的麦子还有些青。”

沈烈看了他一眼:“敌人不会等我们收完庄稼再开战。早一天收,早一天安全。”

曹文秀心中一凛,抱拳道:“属下这就去组织人手。”

沈烈又问:“收成估算过了吗?”

曹文秀声音里带着兴奋:“属下带人查看了所有田块,虽然地不够肥沃,好在灌溉勤快、水源充足,估计能收一万三千到一万五千石之间。属下往少了算,一万四千石应该稳的。”

沈烈的眉头舒展了些,拍了拍曹文秀的肩膀:“好。明天祭旗,后日开镰。”

大虞军中有四大官方祭祀仪式,“祭旗纛”便是其一。

沈烈虽然不信这些,可边军的老规矩不能破。

他命人在校场中央立起旗纛,供桌上摆好羊头、猪头、白帛,亲自沐浴更衣,穿上那身御赐的蓝鳞纹甲,在旗纛前行了三献礼。

“祈军旗所向披靡,佑秋收颗粒归仓。”

他的声音沉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祭礼结束,曹文秀一声令下,千余名军户和流民挥动镰刀扑进了金色的麦浪中。

镰刀割断麦秆的沙沙声连成一片,汗水从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滚落,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歇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流民割着割着忽然蹲在田垄上哭了起来,他去年在家乡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饿死,自己扒树皮啃观音土才活下来,被沈烈收留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麦穗,泪水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有粮了,有粮了”。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也红了眼眶,他们手上的镰刀挥得更快了。

半年前他们还是衣不蔽体、饥肠辘辘的流民,不知道明天在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下一顿。

而今天,他们的脚下是自己的土地,手里割的是自己的粮食。

他们已经把黑河堡当成了家,他们最感谢的,就是那个此刻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收粮的高大身影。

曹文秀赤着脚踩在泥地里,裤腿卷到膝盖,跟流民们一起干活,嘴里还不停地喊:“加把劲!收完这块地,明天还有!”

沈烈负手立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金色的海洋,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

穿越来这个世界将近一年了。

从一个被踹醒在破墩台上的大头兵,到如今手握两座堡城、七万余亩军屯、数千军民依附的副千户。

他见过野狼谷的尸山血海,见过定襄城的觥筹交错和刀光剑影。

但此刻站在这片丰收的麦浪前,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让这些曾经被命运踩进泥里的人,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个家。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姬明凰带着堡里的妇女们提着水罐和黑啤桶,沿着田埂一字排开。

她今日系了一条素净的蓝布围裙,袖子用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两只白皙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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