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迈步走进偏厅,拓跋翼卢正负手站在窗前,透过窗棂望着堡墙上来回巡逻的哨兵和垛口后隐约可见的虎蹲炮。
他身材魁梧,须发斑白,皮袍领口镶着一圈灰白色的狼皮,腰间挂着一柄镶银弯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沈烈身上落定的一瞬间,眼底翻涌起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原以为沈烈是个满脸横肉、虎背熊腰的沙场悍将。
可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五官线条削硬,甲胄整洁利落,帽檐下的目光沉而锐利。
拓跋翼卢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窗外那座棱堡的轮廓。
双堡拱卫,壕沟护城,垛口密如梳齿,筒车在暮色中缓缓转动,灌溉着漫山遍野的金色麦浪。
他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见过大虞的军堡不下数十座,从没见过哪一座能把防御工事和屯田灌溉结合得如此严密。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样一座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的堡垒,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年轻人之手。
“沈大人。”拓跋翼卢率先开口,草原口音浓重,但官话说得还算流利,“久仰大名。今日亲眼得见,沈大人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英武。我拓跋部与黑河堡素无仇怨,沈大人扣下犬子数日,今日该给我一个交代了。”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匹草原高大战马,换我幼子平安归来。这个诚意,沈大人以为如何?”
“三百匹战马。”
沈烈将这几个字慢慢过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拓跋首领,你儿子的命就值三百匹战马?”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拓跋翼卢对面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直视对方,“战马我不要。我可以放你儿子平安回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拓跋翼卢眉头微皱:“沈大人要什么?”
“我要情报。”沈烈的声音清晰,“我要你们草原七部,即将南下的进军路线。”
拓跋翼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攥紧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他原本以为沈烈只是一个空有武力的边关悍将,仗着火器之利侥幸赢了几仗,却不料此人竟然一语道破了草原七部最核心的机密。
互市是幌子,南侵才是真意。
这个计划是太阳汗老上汗在海岩汗帐中亲口定下的,只有各部首领和核心军师才知晓全貌,连各部中层将官都被蒙在鼓里。
沈烈怎么会知道?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浮起一层僵硬的怒容,厉声道:“沈大人说的什么鬼话!互市协议已经达成,下月便要开市,草原各部都盼着用骏马换粮食布匹,哪来的南侵?沈大人莫要信口开河,破坏两家好不容易谈成的太平!”
“太平?”沈烈靠回椅背,目光冰冷,“拓跋首领,你我都是带兵的人,不必打这些马虎眼。互市谈判期间,你们鲜卑部派了多少探子潜入?你儿子拓跋虔是奉了谁的命令,带着护卫潜入我的防区侦察地形?”
他每问一句,拓跋翼卢的脸色便白一分。
沈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你们的计划并不复杂,以互市为幌子麻痹汪永年,趁秋高马肥之际集结大军南下。我说的可有错?”
拓跋翼卢沉默了很久,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凝重。
他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此人不仅勇武,更是心细如发。
草原七部的计谋在他看来如同透明的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我不懂沈大人在说什么。你要情报,我没有。但我可以再加二百匹战马。五百匹战马,换我儿子。”
沈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那丝方才还存在温度也彻底消散了:“拓跋首领,你大概是没听清楚。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你不说,可以。我保证令郎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拓跋翼卢猛地攥紧拳头,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拓跋虔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他这辈子征战无数,从不轻易低头,但此刻那个名字在他心窝上,让他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沈烈见他沉默,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分析利害:“拓跋首领,你身为拓跋部首领,理应为部落利益考虑。我对鲜卑五姓的底细并非一无所知。拓跋、段氏、慕容、宇文、乞伏,你们拓跋部实力最弱,地盘最小,兵马最少。据我所知,这些年慕容部和宇文部是怎么压榨你们的?分草场时你们拓跋部总是分到最西边那片最贫瘠的荒地,分配战利品时慕容部拿大头你们喝汤,与大虞为敌,哪一次不是你们拓跋部被推到最前面当马前卒?哪一次不是你们拓跋部的儿郎死得最多?”
这些情报都是赵破夷搜集的,他与鲜卑部慕容氏有仇,因此格外留心。
沈烈稍稍前倾,压低声音:“你今日替太阳汗卖命,等战事结束,草原还是慕容部的地盘,拓跋部还是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个。你何苦拿自己部落的青壮去替别人当垫脚石?你若是愿意做我的内应,日后何等封赏都有。我可以帮你在这延绥地面上站稳脚跟,让你拓跋部不再仰人鼻息。”
拓跋翼卢沉默了。
沈烈说的每一个字,正是他多年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心结。
拓跋部在鲜卑五姓中实力最弱,慕容部和宇文部对他呼来喝去已是常态,每次南侵劫掠,拓跋部的勇士总是被安排在攻坚的最前锋,死伤最惨重,分到的战利品却最少。
他的长子就是在三年前攻打大虞边墙时被垛口上的火铳打穿了胸口。
他对南侵从来就没有什么热情。
但慑于太阳汗和慕容部的淫威,又不敢公然反对。
大虞虽弱,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边墙后面还蹲着数万边军和数不清的火炮。
草原七部连后金都打不过,就一定能打赢大虞吗?
沈烈负手立在他面前,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
从拓跋翼卢的反应来看,他之前的一切判断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