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腰时看见沈烈正望着她,脸颊微微一红,随即大大方方地拎着一桶黑啤走过来,倒了一碗递到他手里:“夫君,快尝尝,这是新一批的,比上个月的口感更醇。”
沈烈接过碗灌了一大口,冰凉清苦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连日紧绷的神经冲淡了几分。
他放下碗,指了指田垄另一头,周莲正拿一块帕子踮着脚尖给陈雄擦脸上的汗。
陈雄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沾满泥土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脖子上青筋都憋出来了,舍不得往后退半步。
几个年轻后生在旁边起哄,把草帽往天上扔,笑声传出老远。
“你看。”沈烈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家就是这么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姬明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眼角弯弯地笑了。
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柔:“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男人白手起家挣回来的。”
秋收结束后,曹文秀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站在沈烈面前,手在发抖。
“大人,总收秋粮一万四千三百五十三石!”他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格外响亮,“黑河堡现有人口约两千人,一年口粮加种子,大约需要一万石。余额四千三百石!第一年军屯,免税免租,属下做梦都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眼眶泛红:“大人,是你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军屯。没有你,就没有黑河堡。没有你,我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在定襄城外了。”
沈烈伸手拍了拍曹文秀的肩膀:“你错了。黑河堡不是我沈烈一个人的,是大家伙一起干出来的。没有你曹文秀天天蹲在田埂上拿木尺一亩一亩地量,没有杨山那帮工匠没日没夜地守在炉子前敲铁,没有赵破夷和陈雄带着弟兄们拿命去巡边守关。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种不出这一万四千石粮食。”
他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合上,还给了曹文秀。
沈烈脸上充满笑意:“通知所有人,今日开始召开赛神会,大办三天。杀羊宰猪,肉管够。黑啤管够。请定襄城最好的戏班子来。”
曹文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转身就跑出去报信。
按大虞传统,秋收之后各地都会举办赛神会,酬谢神灵庇佑丰收。
赛神会那天,黑河堡的城墙上挂满了红绸,校场上搭起了戏台,锣鼓声从早响到晚。
杀了两头牛、十只羊、十头猪,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炭火里,腾起一阵阵白烟。
黑啤一桶一桶地从地窖里抬出来,倒在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在日光下泛着光。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肉串,跑得满头大汗。
妇人们围在一起,一边喝黑啤一边聊天。
男人们端着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有人借着酒劲唱起了边塞的民歌,调子粗犷,跑了调,没人笑话。
戏台上,定襄城最好的戏班子正唱戏。
沈烈站在人群后面,姬明凰靠在他怀里,沈烈的手指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夜色渐深,堡内外的笑声还在回荡。
沈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份成就感,实在难以明。
不管明日怎么样,至少,今日的每个人都是幸福的。
.......
就在黑河堡沉浸在丰收的欢庆中时,千里之外的斡难河畔,一场足以碾碎所有太平假象的风暴正在集结。
七月的草原,草已黄,马正肥。
斡难河在秋阳下泛着粼粼冷光,河畔的草原上扎满了帐篷,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四万骑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鞑靼部作为联盟之主,出兵最多,整整八千人,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占满了河北岸最开阔的草场。
土默部七千人紧随其后,海岩汗的狼头大纛在阵前猎猎作响。
鲜卑慕容部六千人列阵东侧,战马全部披上了护甲。
瓦剌部五千人独踞西侧高地,与其他各部之间隔着一片明显的空地,他们与鞑靼的世仇从未消解。
兀良哈、科尔沁、察哈尔各出兵四千余人。
四万铁骑排列在草原上,一眼望不到头。
老上汗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坛上,须发在风中狂舞。
他高举一柄镶着宝石的金刀,苍老雄浑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狼神在上!大虞侵我草原,断我商路,杀我儿郎,草原七部忍无可忍!今日秋高马肥,是狼神赐予我们最好的时节!在狼神的庇佑下,草原勇士的铁蹄将踏碎边墙,让那些种地的汉人知道,草原才是天下最强的主人!”
四万骑兵同时拔出弯刀高举过顶,刀锋在日光下汇成一片刺目的雪亮海洋,怒吼声震得斡难河的河水都在发颤。
祭天仪式结束后,老上汗召集各部首领进入大帐。
帐中铺开一张巨大的牛皮舆图,上面标注着延绥镇各处关隘、墩台和边堡的位置,从偏头关一路延伸到井儿关,再到黑河堡和赵家庄城,每一处都标注着驻军数量、换防时间和巡逻规律。
孙永芳站在舆图旁,指尖点在了偏头关的位置上:“互市下月就要开市了。汪永年还在定襄城里等着咱们的商队。咱们何不将计就计,旭烈兀率一千精兵扮成商队,从偏头关以互市之名入关,直奔神木城。守关的虞军见了互市文书,绝不会起疑心。一千人进了关就等于一把刀插进了大虞的心窝,旭烈兀将军在神木城打开城门,主力趁势入关,整个榆林镇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海岩汗哈哈大笑,拍着旭烈兀的肩膀:“商队?行!咱们土默部的勇士,弯刀能砍人,算盘珠子也能拨拉两下!”
老上汗又将目光转向慕容仇:“慕容首领,你遣一支偏师进攻井儿关。井儿关是榆林镇的西大门,分散虞军注意。”
慕容仇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快意。
他咬着牙笑道:“汗王放心,井儿关那里,我自有安排。”
回到鲜卑部的营帐后,慕容仇将计划详细安排。
他将宇文氏大将宇文晖召至帐前,铺开井儿关周边的地形图,令其率三千轻骑突袭井儿关。
安排完毕后,他目光扫过垂手立在帐边的拓跋翼卢,只是随意点了下头,连句交代都没有。
这种轻蔑,拓跋翼卢早已习惯。
拓跋翼卢回到本部营帐,独自在毡毯上坐了很久。
帐外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慕容部士兵饮酒作乐的喧闹声。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已经被反复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信,拓跋虔的亲笔字迹在火光中微微跳动,沈烈说的那句话也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
“明天的鲜卑首领,未必不能姓拓跋。”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草原上的生存法则从来只有一条:活下去的才是赢家。
太阳汗老了,海岩汗太远,慕容仇眼里根本没有拓跋部。
与其替这些人当炮灰,不如两头下注。
就算大虞输了,他也可以说是鲜卑部派出的探子;但万一沈烈赢了,拓跋部就有了一个与草原其他各部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低声唤来最信任的亲卫,将一封密信塞进他手里:“连夜走小路,送到黑河堡沈烈手上。记住,必须亲自交到他手里,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路上遇到巡逻的,就说你是替拓跋部寻找逃马的牧民。”
亲卫重重点头,将密信揣进贴身的皮袍内衬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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